曲艺理论研究专家薛宝琨:“纯娱乐”的出发点不错,但“纯娱乐到底”就麻烦了

▲相声演员郭德纲与师傅侯耀文。(资料片)
火爆的京津茶馆相声眼下已是一票难求。4月初,名噪一时的相声演员郭德纲携德云社走出茶馆,在天津人民体育馆连演四场,票价高达数百元。近期的大型相声专场还有天津传统名家在中国大戏院的演出、侯氏兄弟率领的铁路文工团天津专场。
如何看待相声的重新火爆?一生致力于曲艺理论研究、并与多位大师生前“过从甚密”的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薛宝琨,日前接受采访,对此作了梳理与点评。
■“津派”传统相声的复归
相声里的“京派”、“津派”虽有交叉,但略有不同。前者追求时尚,后者钟情传统;前者喜欢革新,后者追求相声的原汁原味;前者主动靠拢主流意识,后者热衷世俗精神,更看重的是传统相声的平民意识,讲的都是观众的“过日子道儿”──起居饮食、生儿育女,绝少追求诗意哲理。
“津派”或“老派儿”就是相声的“原生态”,它以说为主、以讽刺为主、以传统活儿为主。天津相声虽然写了很多歌颂新生活的段子,但是还没有丢失传统相声的讽刺性特点。
90年代初,天津有茶馆相声出现。开始是一些相声界退了休的或者是业余上来的一些人“票相声”,他们就是玩自娱自乐,听相声的也是退休老人,花几块钱喝一壶茶,觉得挺开心。尔后就有年轻人、文化人参与进来。南开大学外文系教外国文学的年轻老师也到那儿去听。有些外国学者来南开,我也领他们到那儿去听。
■轻视传统导致相声危机
相声创新不能失掉传统。面对相声的危机,相声界曾采取多变的表演形式创新,比如化装相声、音乐相声、小品相声等,但结果适得其反,非但没有得到喝彩,“相声不逗歌儿来凑”、“轻薄讨笑耍贫嘴”等等批评之声却此起彼伏。其中主要原因就是失掉了传统。
新中国成立后,相声很大的变化就是艺人成了新文艺工作者。五六十年代,他们写了很多受群众欢迎的批判旧世界、歌颂新生活的作品,到打倒“四人帮”以后,相声是又一次高峰。相声是率先带头利用讽刺的武器批判“四人帮”的,受到人们的欢迎。但后来相声在讽刺面前,有些举步不前,甚至出现害怕或回避讽刺这样一种倾向。再就是相当多的相声艺人脱离生活,不像他们的父辈那样贴近生活,对中下层老百姓想什么关心什么,有些隔膜。
紧接着就是对于传统相声的失忆,不知道相声是怎么回事了。老一辈大师们创造的那些经验,比如说相声要反映生活、干预生活,要存在感情,表现对是非善恶美丑的评价和倾向等。这些东西在新相声的创作中都淡漠了。
现在有很多年轻人特地从北京来天津听相声,为什么?他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路,过去叫做老相声。
这么多年来对于传统,相声界没有讨论过,没有取得共识。而在阶级斗争理论非常流行的时候,我们把传统的相声都看作负面的,叫做消极的、僵死的、陈旧的。认为那些东西糟粕多于精华,而且在分类方法上,把糟粕和精华一分为二,列出很多罪状来,有十大罪状之多,大家都退避三舍。
■小剧场与相声的艺术规律
在茶馆里听相声,这种形式是回归了传统,相声非得面对面地交流,演员必须看得见观众,观众必须看得见演员,不仅看他长什么模样,而且感到他的形象和性格魅力。如马三立演的《马搅拌》《马大学问》,就体现着他的倾向和态度。
小剧场演出藏着相声的艺术规律。相声只有走进小剧场才能体现“以说为主”的形式风韵。“说”是面对观众以演员本来面目与观众直接情感交流,“喊相声”、“唱相声”、“演相声”是不行的,因为观众感觉不到演员形象和性格以及真情实感的魅力。
■郭德纲为什么火了
天津有这么多传统相声表演者,为什么只有郭德纲火了呢?那是因为郭德纲去了北京。天津是个传统曲艺窝子,藏龙卧虎,观众的欣赏水平也高,轻易不捧人。
郭德纲的本事是他能够打通传统,古为今用,老段新说。传统相声是民间集体创作、集体加工、集体流传和保存的遗产,是大家的财产。上世纪时兴了个人著作权,上一辈也已然定下了“门派相声”别人“不宜动土”的老规矩。但是郭德纲“自作主张、歪打正着”,把老规矩全打乱了。他把老段子拆洗打通,加上适合今天的词语、符合新世纪情趣和节奏的零七八碎儿,以及陡起陡落的时代热点话题,也把老相声见人下菜碟、一堂段子一堂座儿、临场发挥、即兴抓哏、灵动现挂的本事又重新拾掇起来了。
虽然他的“老段新组”有时缺乏逻辑、有头无尾,还很不成熟,但是相声的“活”本来就有灵活多变的含义。段子“活了”,郭德纲就火了。
■讽刺永远是相声的生命
讽刺永远是相声的生命。相声的讽刺是通过找乐子实现的。
讽刺的解释有一种是委婉的规劝,是曲折含蓄,说白了就是要绕着脖子说话。要骂人不吐核,要有这样一个效果。那是一个很高妙的东西。现在的相声演员不敢讽刺,或是害怕回避讽刺,照我看首先是不善于讽刺,不知道讽刺为何物,以为讽刺就是讥刺,就是大批判,不是这样的。
“笑”是有品级滋味的。感官痛快代替不了理性愉悦,快感还不是美感,可笑性也不是喜剧性。“纯娱乐”的出发点不错,但“纯娱乐到底”就麻烦了,那样终究还会使相声落得鄙俗猥亵又还原成当初的“玩意儿”。
我们现在听相声尽管大家都轻松快乐,但里面不是没有理性的愉悦。传统相声所讽刺的那些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今天的生活中依然存在。老相声嘲笑的虚伪、自私、贪婪、僵硬、吹牛、颟顸等种种“人类通病”,不都是现实生活中司空见惯的吗!传统中那些最本质和鲜活的东西在现实中还是那么有生命力。
胡锦涛同志提出来“八荣八耻”,这是第一次把耻这个反面的东西强调出来,我觉得这就是给相声讽刺提供一个很好的契机,或者说一个启示。
相声的复兴要靠这么一群人。现在的相声队伍不是很团结,捧杀、棒杀都同时会害了郭德纲,而且把全部相声复兴的担子交给他,也有点儿“欺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