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

　　古时印度奉牛为神，称牛的粪便为“粪金”。广州番禺沙头街大罗塘村珠宝首饰厂云集，竟也滋生出一个经营多年、成行成市的“下游产业”―――从工人宿舍的化粪池及其它废料中提取金粉银粉，俨然也在生产“粪金”。这些淘金者相信，工人们身上沾满了金粉银粉，他们的一切生活垃圾甚至排泄物里都有“宝”，事实上的确有不少人从这些废物中淘到了宝。于是，有人每年出14万承包清理一栋大楼的化粪池，从下水道掏一车烂泥可以卖5000元，从厕所里掏出一车臭手纸可以卖2000元……这些听起来难以置信的故事，真实地发生着。连日来，记者深入这个村，揭开了这鲜为人知的一幕。

　　14万元承包清理一座化粪池

　　10月20日，番禺沙头街大罗塘村金信工业大厦门口，一名女环卫工在打扫马路。听见记者打听哪里有化粪池，她认真盯了记者几秒钟：“想掏金粉呀？迟啦，早都有人承包了。”这栋大厦里有六七家首饰厂，好几百名工人。一名曾经在这里掏化粪池的人说，一个老板以每年14万元的费用，承包了清理事项。

　　大罗塘村是番禺区珠宝首饰厂几个聚集地之一，触目所及，几乎都是首饰厂的招牌和加工金银首饰的档口门店。根据沙头街公开的资料显示，2004年这条街有珠宝首饰加工企业86家，去年增加到113家，年产值达500万以上的有71家。

　　金信工业大厦门口约100多米外的一家金饰厂，门卫听说记者问化粪池，一摆手：“都承包了，具体多少钱不知道，听说是广西人承包的。”

　　街头几名摩托车司机说，早在十来年前，就有广西人发现了金饰厂废物处理的发财之路，后来老乡带老乡亲戚带亲戚，广西人如今已经占领了八九成市场，最成功的一名大老板早开奔驰了。

　　2000元卖了装满一辆小货车的手纸

　　在大罗塘村一家小吃店里，阿良正在看电视。他在大罗塘村一带收废品已经很多年。以下是他的讲述：

　　我在这里收废品，不时有老板请我去掏化粪池和下水道，一个晚上两百来块钱。金信工业大厦旁边有一条下水道，那是一个老板承包的，每年要掏一次，9月才掏过。我们六个人从晚上10点多干到早上5点多。掏下水道和化粪池是个苦累脏活，里面什么都有，破衣服甚至卫生巾。臭不臭？肯定臭啦，动手前老板一般会撒一种药粉除臭。

　　下水道里的东西有什么用处？我告诉你，这些脏东西里都可能含有金粉，因为这里金饰厂众多。我有次帮一个老板掏厕所里的手纸，装满一辆0.6吨的小货车，你猜卖了多少钱？2000块啊！我亲眼看见货车司机数给老板的。手纸也会有金粉？哈，你想想，金饰厂工人都要呼吸吃饭吧，所以鼻子嘴巴都有可能沾上金粉，最后进入身体又排泄出来，手纸就难免也有金粉。

　　金饰厂的每个环节都有人盯着如何回收金粉。上厕所有人回收粪便手纸，洗手更是不用说了。几乎每个工厂的洗手池下面都有专门的池子，隔一段时间，池子里就会沉淀不少金粉。有次我帮一个老板运池水，不小心泼了一点，老板心疼得直叫唤。

　　这里每个可能有金粉的地方都被人承包了，都有价格。金信工业大厦里面有个特别大的化粪池，可能有七八十立方米，我听说也被一名广西老板以14万元承包了。国庆前刚刚掏过，听说装了270袋。

　　5000元卖了装满一辆大货车的烂泥

　　来自河南省周口市的老张也在村口收废品。今年4月，一名广西老板请他帮忙掏下水道里的沉淀物。一个长七八米的大货车，装了大半车，老板说要拖回广西去提炼。老张替这个老板算了笔账，最后吓了一跳：买下这些东西花去5000元，工钱550元，来回广西的路费至少1000多元，总计近8000元。“这些烂泥还真藏有宝啊？！那些老板肯花这个大价钱。”

　　湖南来的打工者老许说，大罗塘村格田大街因为邻近首饰厂，租住有大量工人。他们回家要洗澡，要上厕所，那么沾在他们头发里的皮肤上的甚至肚子里的金粉银粉都会清除出来，流入化粪池里，所以几乎所有民房的化粪池也都被承包了。一名房东表示，他以每年4000元的价格将掏粪权承包给了一名湖南人。

　　类似的事情，有的是自己亲身经历亲眼看见，有的是听老乡讲述，开始老张他们还是半信半疑，现在已经彻底相信：这里就连空气都弥漫着黄金的味道。

　　暗访“炼金”厂简陋作坊飘出刺鼻怪味

　　这些加工点多藏身偏僻处，有的只在晚上偷偷开工，严重污染环境

　　回收来的废物是怎样提炼出黄金白银的？记者三次暗访了两家提炼作坊，发现这种厂工艺简陋，对环境的污染相当大。

　　一访：大铁锅里烧废物

　　10月24日下午1点多钟，记者来到禺山大道。顺着一条无名小路走到尽头，是一大片低矮厂房。七拐八弯之后，出现了一长排棚户，旁边是鱼塘，继续前行三四百米后有一个岔路口，再走约百米后，一扇铁门挡住去路。

　　这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厂区，约两三千平方米，停放有两台轿车，凳子、桌子、旧沙发之类的杂物到处都是，还有几口破铁锅。一个靠近最里面围墙的大棚里面，一溜摆着十几口直径超过一米的大铁锅，锅里是黑乎乎的已经烧过的废物，其中四五口大铁锅正在烧火，乌黑的浓烟随风飘散，两名工人忙着添加胳膊般粗细的木头，还有一个工人拿着一米多长的铲子翻动铁锅里的东西。还未走近，记者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棚子里摆放有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塑料桶，里面装的东西非常混浊。

　　一名正在干活的工人说，他们主要是从金饰厂的废物中提炼黄金，运过来的废品先放进大铁锅里烧成灰，再往这些灰里添加特殊的化学药剂让灰溶化，最后用另一种化学药剂让水里面的金粉结晶沉淀，金子就这样提炼出来了。

　　大铁锅边有一堆油桶，工人说那就是装特殊化学品的。记者看到油桶上磷酸、过氧化氢、甲醛等字样。

　　一个直径近两米的塑料桶里装有约半桶黑乎乎的液体。一名工人说，这就是废品烧过后溶化的灰。他从旁边一个小桶里勺了一瓢有些透明的液体，倒进大塑料桶里慢慢搅动。他说这就是用来让金粉最后结晶沉淀的化学品。整天接触这些化学品都不用戴手套？这名工人笑了笑，“你可以自己试一下啊，不用戴手套，没事的。”记者伸手探了探，液体有些粘手，像胶水一样，闻起来有股怪味。

　　二访：每日可提几公斤银粉

　　10月25日下午4点多，记者再次来到该厂，工人们明显比前一天忙碌了许多，每个人都在做事。

　　院子里堆放了大堆木头，最靠里的那十几口大铁锅都在烧着黑乎乎的东西，旁边空地上扔有十几口像是新烧破的铁锅。大大小小几十个塑料桶里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有天蓝色，有深绿色，还有黄色的。

　　两名工人抬起一个大铁锅，将里面沉淀的东西倒进一个装有蓝色液体的大塑料桶里。工人说这些都是在铁锅里烧过后遗留的，倒进塑料桶里是为了让银粉跟液体发生化学反应沉积出来。

　　棚子的另一头，一名工人守候在一个大塑料桶旁边，桶里装着深蓝色透明液体，记者隐约看见桶底有些沉淀物。几分钟后，工人倒出桶里液体，桶底是白色粉状物质。工人说这就是提炼出来的银粉。他加入清水，拿一根塑料棒搅动。清水变成淡蓝色，再次倒出，又倒进清水。如是多次，直到倒进桶里的清水不再变蓝。“这是清洗银粉，多加几次清水是为了洗去那些化学品和杂质。”

　　这名工人说，这个工厂一天大概能提炼几公斤银粉，老板一般以每克3元多卖掉。

　　旁边有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大塑料桶，里面放着两三口铁锅，桶里的蓝黑色液体散发出很浓的硝酸气味，可能是由于正在发生化学反应，里面的液体翻着小气泡，还有一点温热。一名工人告诉记者，偶尔用手蘸一下没有关系，不过不要放得太久，“不然第二天就会像这样！”他伸出手掌，微微泛白，有些褶皱，有些黄点和黑点。

　　三访：夜里偷偷开工炼金

　　沙湾珠宝产业园附近的一个工业区里，一扇铁门虚掩着，门外堆有大量木头。这里其实是一个黄金白银提炼点。

　　前天下午2点多，记者在现场看到，两名工人用手推车将木头运进厂里。一个大约两三百平方米的提炼区里，静悄悄的，靠墙位置安放着十几口铁锅，都没有烧火。工人说，这里黄金白银都提炼，前天出手的一批黄金是每克189元，白银是每克3元4角。

　　生意这么好，白天为何不开工呢？工人笑了，有钱谁不想赚呀？可是这是工业区，工厂太多，白天提炼烟太大，别人有意见，就只能晚上搞了。

　　“老江湖”说

　　“首饰厂工人全身都是宝”

　　13年前，广西人老徐辞掉公职，来到番禺闯天下。他与几个老乡从首饰厂里回收废品提炼金粉。如今他成了这一行的“老江湖”，道中了个中的一些玄机。以下是他的讲述：

　　原料竞争很激烈

　　2000年以前这一行是块肥肉，开个小厂雇上十来个工人，一年赚一两百万没问题。现在做这行的人多了，同样规模的厂子，现在可能只有几十万的利润了。主要是原料的竞争，很多厂自己回收提炼金粉，同一批原料，你要他也要，本来1500就能买下的，可能一竞争就涨到两三千了。广西的，湖南的，香港的，都有人在做，也有亏本的。当然只要拿到价钱合适的货，一个十几个工人的厂，投资15万左右，年毛利大概有20多万。

　　最重要是搞到原料，还有生产中不浪费，要会分别提炼黄金、白金、钯金、老金和白银。

　　脏原料拉到广西去提炼

　　下水道和化粪池里的东西，几乎都由广西人承包了，原料太脏，他们用大货车拉到广西去做。首先要晒干，这要占很大的地方，而且气味大污染重，番禺区不允许，但是还是有人晚上偷偷提炼。如果能够找到地方不用拖回广西提炼，那能省下不少路费油费。

　　那些首饰厂工人“全身都是宝”，他们的洗澡水洗衣水，扔掉的垃圾甚至粪便都有人抢着要。我住的出租房，大部分租户是首饰厂的，房东把化粪池承包出去了，半年租金有三千块。

　　我们提炼出来的金银，一般都是供应厂里，按市场价出售的。像前几天出了一批货，银是3元4角一克，金184元1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