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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天下之大,大可遍尝美食,然而到最终,顶可心的菜肴无非小小几样,吃来吃去,还是家中饭食最香。这一条定律大致不差,只有外出游玩,才可稍稍搁置一边,因为到什么山,唱什么歌,既然到了杭州的地界,中山先生的食谱,也就相应地起了变化。孙中山先生来杭州,几次都是过客身份,行色匆匆,惟有1916年8月由沪抵杭,下榻于清泰第二旅馆,那一次,他偕夫人宋庆龄逗留五天,饱览山光水色,心情最为畅达。考察当时国内形势,不难想见先生的心情:仅在两个月前,独夫民贼袁世凯因称帝未成,国人唾骂不已,终至一命呜呼,魂断紫禁城。这颗民国政体上的毒瘤既然崩溃,中山先生又该如何欣喜?他的出游,分明是于窒闷已久的空气中,嗅吸到了鲜活的分子,愉悦的感受,须以恰切的风物来配合,才得大快人心,于是他的目光,才投向杭州,投向西湖。而杭人熟悉的西湖醋鱼与莼菜汤,也就出现在了中山先生此行的菜谱上。
世人所谓“莼鲈之思”,凭佳肴而思乡,细思其心之所系,均是吴越水中而来,温婉多姿,细腻爽滑。中山先生的口味,实际更平民一些,他是广东人,在他的家乡翠亭村,至今流传着他嗜好的两道菜:黄豆芽炒猪血是一例,咸鱼头煲豆腐是一例。翠亭村人吃咸鱼往往不要鱼头,是中山先生发觉了鱼头的真味。不过,入乡随俗,过境问禁,一个地方的饮食,皆为该地地气所致,世故人情,或者从肴馔之中,也能觅得三分真迹,所以到了杭州,中山先生也就笑啖“杭帮”了。
中山先生一生留意于国政大计,殚精竭虑,但一些生活细节,他也多有关注;他曾自订菜谱,其中一道“四物汤”,四样原料,搭配得颇见匠心:金针菜、黑木耳、豆腐、豆芽菜,色泽明快,风味家常,营养也好。不过,因为这道汤原料均是素菜,要把它们做得有声有色,花团锦簇,未必能体会出此汤的真味。真人,真迹,讲究的都是真本色,本色如此,方为上上!我所知道的真实情况是:杭州清泰第二旅馆,已经从中山先生当时下榻的湖滨路,搬迁至今日的仁和路,而民国风味犹存,步入其间,仍可抒怀旧之幽情。与仁和路平行的平海路工联五楼,即今日“新鸟屋”,有做得极精细的咸鱼豆腐煲出售。不过,中山先生心仪的咸鱼头,此煲中是找不见的,咸鱼和鸡粒,都切成小丁状,纤细婉约,尊重的,亦是杭帮人士的真实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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