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法国《回声报》副主编埃里克·伊兹拉莱维茨随同15位法国企业家访华。参观浦东,因路况糟糕,足足用两个小时才到达“像是一个脏乱大工地”的浦东区。伊氏描述当时看到的三个浦东开发模型:一个是1995年的浦东,耸立着高楼大厦,看起来像是纽约;一个是2000年的浦东,恐怕是5个纽约城的规模;一个是2010年的浦东,已经说不好有几个纽约那么大了。
当时在场的法国企业家们告诉他:“放心吧,这一切都不会实现。我们参观过很多发展中国家,他们都有宏伟的设想和计划,但从来都实现不了。”两年后伊氏看到浦东有了隧道和桥梁,很快就能从河的这一边到另一边。去年他又去了浦东,那里有了世界上最快的磁悬浮列车,7分钟就可从国际机场到达市中心;透过车窗看出去,到处是高楼大厦。
在欧洲传统节日圣诞节这一天,伊氏一家人围坐在圣诞树前兴高采烈地互赠礼物:姐姐是一盘DVD,妈妈是一件羊绒衫,侄子是一个网球拍,弟弟是一辆自行车……最后大家发现这些礼物全是“中国制造”。
《回声报》每天早晨要召集一次编辑会议。五年前编辑会上还很少听到“中国”二字,如今每天都有关于中国的经济话题:中国的哪家企业收购了美国一家公司啦,油价上涨是由于中国的需求啦,法国南部一家企业转而生产广东纺织品啦……每天至少会有一则关于中国的时事。
所有这些促发了自称“并非中国问题专家,也不会讲中文”的伊兹拉莱维茨的使命感,今年2月,他的《当中国改变世界的时候》一书出版,并迅速登上法国畅销书排行榜。
伊兹拉莱维茨的经历代表了当今西方主流社会认知中国的一种典型:他们缺乏以往欧洲汉学家们熟知中国文化和传统的根底,但对中国近年来发展的表象及其缘由或多或少都作过认真的观察和严肃的思考。这种思考的结果一方面的确是有事实依据的,另一方面,由于其根基的先天不足,由于其视野主要集中于中国沿海发达地区,就难免先入为主,难免过犹不及。这样的著述对于普通西方读者来说,积极的一面是让他们知晓了中国的文明和成长,消极的一面就是易导向对“中国威胁论”的担心,尽管作者原本并没有这样的用意。
从这个角度看,4月4日外交学院院长、前中国驻法国大使吴建民与伊兹拉莱维茨的面对面交流,就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吴建民在看到伊氏的新著后,曾撰文《当世界改变中国的时候》,并在法国《回声报》上发表。
对话自然是围绕伊兹拉莱维茨的新著开始的。吴建民肯定了它是一本好书,在做了大量研究的基础上,对中国的发展讲得非常清楚,但书的结论引起了他的一些担心,尤其书中有这样一个观点,即欧洲正处在中国的剪刀刀口之下,吴建民表示了不同看法:“如果把目前世界上的一些问题都归结为中国造成的,就会有一种危险。一方面大家会觉得是否新的‘黄祸’又来了,另一方面中国和法国、中国和欧洲目前面临很多共同发展的机遇,这可能会引出中国同欧洲国家间的一些麻烦。”
伊兹拉莱维茨在对这一“担心”的回应中,最鲜明地体现了一个西方人究竟在担心中国什么———中国经济起飞同历史上其他国家的经济腾飞相比有不同的特点:首先中国这架“飞机”体积庞大,13亿人口占全球人口的20%%;其次这架飞机的发动机新颖独特,不同于美国、日本和韩国,它集传统的计划经济和资本主义经济于一身;中国经济起飞又恰逢互联网和航空运输技术大发展的特别时机,中国是依托全球化大背景实现经济腾飞的。
历史上还从未有一个国家在吸引国外投资方面像中国这样开放和迅速的,日本、韩国乃至法国在其经济腾飞时期是禁止国外投资的,所以中国采取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战略。
如果你是一个法国人,你会时刻以不同方式感受中国发展所带来的影响。用一句中国人常说的话来讲,这里“既有机遇,又有风险”。风险是指法国人失业的风险,因为中国的劳动成本远远低于法国,还有石油、钢材及其他原材料价格上涨的风险,因为中国在市场上的购买量越来越大,另外还有技术被仿造的风险,等等;机遇则是指中国这个大市场,无论法国、德国还是美国都可以在中国开发核电厂、高速火车、旅游业等等。伊兹拉莱维茨认为最大的风险是,欧洲国家目前普遍经济疲软,人口增长停滞,在这种情况下,转移注意力、寻找替罪羊是欧洲人传统的做法,这时中国便成为这样一个“最理想的替罪羊”。
吴建民表示伊兹拉莱维茨的观察很有道理,书中对欧洲现状的描述是符合实际的,并估计欧洲要走出目前的低谷起码要花几年时间。这样一个低落时期,在政治上寻找替罪羊往往是比较简便的方法,这种危险应当引起注意。
怎么办?要向欧洲公众解释。首先,中国的经济增长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欧洲的就业机会,尤其是在劳动密集型领域。但中国的发展也给欧洲带来了机会,他举例说,法国电力集团前总裁弗朗索瓦·卢赛利曾对他讲,法电同中国合作为法国创造了10000个就业机会,显然这比中国的就业机会高。其次,要向欧洲人解释具体的例子,比如,他曾调查过欧洲市场上的一种积木,超市里卖27欧元,其中原材料价格1.2欧元,劳动力价格0.8欧元,这就意味着中国人只赚0.8欧元,大部分利润产生于流通过程。毫无疑问,制造业创造就业机会,而流通也创造就业机会,而且是高附加值的就业机会。中国的发展对欧洲创造高附加值就业机会提供了条件。
对于“21世纪是中国统治的世纪”一说,伊兹拉莱维茨指出,中国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世界经济强国。他表示不知道21世纪谁会统治世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中国正努力找回它原来在世界上的经济强国地位。
对此,吴建民提请注意这样一个事实:在中国领先世界的一千多年间,中国人并没有征服世界的要求,强权统治不符合中国传统文化。中国有五千多年的悠久文明,是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的文明,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其包容性,不采用压倒或消灭对方的办法,这是中国文化能延续下来的一个根本。具体到今年1月1日,纺织品配额取消,很多发达国家担心他们将被中国的纺织品完全冲垮,但中国政府正在寻找考虑到各方利益的解决办法,这也来自中国的传统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