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TV2《今日观察》：
人命关天，假不得！
3·15前夕，在《经济半小时》的记者调查中发现，在湖北曝光多年的非法拼装车还在公开销售，在湖南和北京一些专门维修灭火器的公司，为了利益偷工减料、违规操作，使用长达20年的灭火器居然还没有报废。这类不法商家的违规行为究竟会给我们的公共安全造成哪些危害？为什么这些灰色利益链条始终没有办法斩断？为了保证我们的公共安全，消费者又可以做些什么？哪些法律武器可以给我们提供真正的保障？央视财经频道主持人沈竹和著名财经评论员马光远、张鸿共同评论。
非法拼装车长年销售屡禁不止，20年灭火器腰身一晃仍不报废，为何这类违规商家会有市场？他们会给公共安全造成哪些危害？
在十堰火车站前，一家饭店的门口，记者看到这里至少挂了六七家汽车销售公司的牌子，在这家记者随机走进的公司里，墙上挂着东风和其他几种品牌汽车的图片，当记者表示对这些型号不太满意时，销售人员马上提出可提供组装服务。
销售人员：自己组装，你说怎么装，你要什么样的，可以给你装成潍柴的，我们自己有改装厂，可以给你装，我们自己装出来的跟二汽一样，价格便宜些，并且我们装出来可以一步到位。
在十堰白浪经济开发区大明工业区内，记者看到，这所车间就是一家组装厂，规模不大，生意却很红火，晚上六点钟时，工人们还在忙碌着。
记者：多长时间能装一台？
公司工人：正常情况下四个小时。
记者：装一台车呀？光装发动机吧？
公司工人：整车。
这位小伙子就是组装厂的负责人，从事汽车行业五六年了，他告诉记者3·15快到了，风声比较紧，他们也很小心。
陈国金(十堰杰耀工贸有限公司经理)：现在是3月份，害怕便衣3·15过来。
陈国金说，他们一年能装两百到三百台车，算是小规模生产，现在竞争很激烈。
记者：有多少家在白浪(经济开发区)？
陈国金：至少二三十家，在白浪这块。
四个小时装一台车，车的质量能保证吗？陈国金请记者第二天再来看，第二天上午，记者又赶到这家公司，同一天拼装的汽车已经驶出了车间，这两台车仿的是东风公司的车型，但车头贴商标处却空着，杰耀公司的人说，每辆卡车至少能拉七八十吨，然而记者却发现，卡车的排气管接口处口径不符合，只好人为的砸进一枚垫片加固。还没等交车，转向机开始漏油，面对这些公司负责人并不太在意。
在车间里，记者还见到了几名来自湖南娄底的购车者，他们说身边有很多人都来这里的拼装厂买车，国家规定新车没有出厂合格证就无法上牌，但在十堰采访时，记者发现，无论哪一家地下拼装厂在谈到装车时，都强调保证汽车能拿到整车出厂合格证，保证能上车牌。
成世意(十堰朝阳鑫科工贸公司总经理)：我们直接上陕西的牌子，随时能上。
企业负责人的自信来自于自己拼装的车，每一辆都能提供出厂合格证，为证明这一点，他还向记者提供了一张合格证的复印件，而陈国金干脆拿来了一张合格证的原件，这是他们为刚拼装的车辆办的。一位业内人士透露，这些合格证很多是从工厂内部流出的，陈国金也证实，现在买卖合格证已经形成了接近半公开的市场。
陈国金(十堰杰耀工贸有限公司经理)：买它合格证，它卖，厂家自己卖。
记者：它公开卖吗？
陈国金：是公开卖。
记者：不可能吧？
陈国金：是的，我买的就是它们厂家出来的。
业内人士透露，只要合格证这一关被攻破，那么地下拼装车产业链就打通了，从拼装、改码、销售到上牌，而支撑这一切的是背后的利润。
张鸿：出现事故以后承担责任的只有消费者
(《今日观察》评论员)
十堰是中国非常大的一个汽车配件的基地，整个汽车的零件全都有，包括发动机、轮胎、后梁、变速箱等等这些关键的东西它都有，所以它可以完全按照你的要求给你订做一个车。特别有意思的是，很多非法拼装车的市场，都把自己自称为“中国第三汽车制造厂”，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汽车制造基地，缺的是什么呢？缺的是发动机上得有个牌。发动机可以买，无非就是层次不一样，如果你对安全性要求不高，那么发动机、变速箱他们可以自己产，因为中国不允许异地生产汽车，所以他可能从别的地方买一个汽车生产的合格证牌号，然后贴上就可以了。其他那就更简单了，我可以拿到行驶本，也可以拿到驾照，也可以给车上牌，如果你不愿意上牌，我给你临时上牌。
记者采访回来后跟我说了一个事，这里面有一个公司的工人曾经在2008年的时候，开着这个车去送货，结果开着开着，刹车失灵，一下掉沟里了，摔断了胳膊，摔断以后回来再找公司，因为他是灰色的产业链，所以这个公司也不管，也不赔，但是这个安全性就落在了工人身上，那他就惨了。
马光远：在整个灰色利益链条上监管部门也参与其中
(《今日观察》评论员)
在这个案例里边，我们可以看到，对于那些需要车的人来讲，他可以省钱，对于拼装这些车的公司来讲，他可以赚钱，对那些监管部门来讲，他又可以通过买卖这些安全证，这些安全指标又可以赚钱。从整个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出，拼装从发动机到轮胎，到所有的配件在内，不管你想要什么样的，他都可以做到的，甚至连那些编码都可以修改。在这个所有的利益链里，我们看到，不仅仅是买车的、装车的，还有监管部门都参与了其中，包括了一些公共的生产汽车厂家。在整个的利益链条上，大家都可以得到好处，那么唯一没有得到好处就是公共安全。因为这些车是货运车，那么只有司机一个人，最多再加一个副驾，如果在高速路上一旦真的出事，那么可能酿成的安全事故不可估量。
张鸿：拼装车出事故以后消费者无处维权
(《今日观察》评论员)
去年底甘肃出了校车事故以后，各地都下发文件表示要整治校车的安全，就提到说不允许拼装车作为校车，很多地方都承认说我们有很多的校车就来自于拼装车，所以这个安全的隐患就到了下一代身上。其实这个危害的是公共安全，公共安全是对不特定人群的，你开个车在路上，不知道会撞到谁，就像车上装着一个不安全的定时炸弹，你不知道会炸到谁，所以就有人抱着侥幸的心里，觉得这个事和我无关，他就会放弃自己周边的安全。同时因为受伤害者是不特定的，所以也不知道找谁去维权，就算校车出了事，坐车的这些孩子在出事之前，他们的家长也不知道找谁去维权。
十几年前《经济半小时》曾经做过一次采访，当时在河北的一个非法拼装车的市场，恰巧那个记者就是现在3·15的总导演。当时他是两套机器去拍，提着一个设备到当地的工商部门说，我们要采访一下拼装车市场；另外一套机器就在那个市场里边，就听到大喇叭里喊，请大家赶紧收摊，因为媒体要来曝光了。这个事件也是一样的，《经济半小时》的记者两年前去过十堰，这次又去了，去了以后，当地就开始传说3·15快来了，大家谨慎一点。记者还亲自去找质检部门说，我们要举报非法拼装，质检部门说，你举报是吧，那你举证。
马光远：监管体系应予以严厉打击
(《今日观察》评论员)
我们现在今天谈论的这个市场，恰好它是一个地下的市场，那么地下的市场意味着什么？就是跟你们主流的监管体系是不搭界的，主流的监管体系对你这样的市场本身，一旦发现的话，就应该打击，而不存在说，我还要检查你拼装出来的车安全不安全、合法不合法等等。
按照公安部门发布的《灭火器维修与报废工程》，灭火器的维修需要经过外观检查、卸压、解体、水压实验、烘干(分体进行维修)、药剂罐装、筒体组装和充装氮气、气密实验、贴合格证。但记者调查发现，在一些消防器材公司维修灭火器竟是件很随意的事，维修合格证变成了摆设。
2011年2月期间，记者在长沙走访了四五家维修灭火器的厂家，没有一家是按照规定的流程来操作的。今年2月份，记者再次来到湖南长沙胜捷消防的维修点，我们看到的还是与一年前相同的维修流程。擦一擦，磕一磕，负责人说，因为今年生意难做，他们现在的工作并不是以维修灭火器的规程为标准，而是以客户出的价钱为标准。
维修负责人(湖南胜捷消防设备有限公司)：十几元钱的那是讲句实在话，就是要不就帮你换一半的粉，掺一半新粉子进去，根据这个客户去定的，他要求全部换粉，他就价格高一点，要不换粉就检修，那就便宜些，换一半粉就是把这个灭火器拆开，上面那种粉子倒出来，下面的粉子就不要了，上面倒在桶里面，再和新的粉掺起来。
厂家负责人说，他们现在不仅维修灭火器，还兼作回收，并用维修过的二手灭火器顶替太次的产品，在长沙同兴消防器材有限公司，记者看到的一幕，与一年前用棍子搅干粉相比更离谱的场景。
记者：结块的怎么办啊？
维修工人(长沙同兴消防器材有限公司)：结块了，结得实在是好厉害的话，假如在这里，只结这么一点点，插的进去的话，你就把管子剪短一点，就插进去。
记者：有点结块，它会不会喷不出来？
维修工人：只有这一段喷不出来，上面还是喷的出来。
记者：只有一半喷不出来？影不影响用啊？
维修工人：他又不知道。
另一家长沙江南消防维修厂，为了利润的最大化也在维修环节上偷工减料，工人告诉记者，他们不仅维修灭火器，还兼营买卖维修合格证的生意。
记者：买一个多少钱？
工人：一块钱。
记者：一块钱一个？
工人：因为我们要这一年之内是我们给你(维修的)，就是出问题找我们的，我们要负责任的。
记者：也可以卖的标签？
工人：很多人就是到我们这里来买的。
按照国家《关于灭火器维修与报废规程》干粉式灭火器从出厂日期算起，达到十年的必须报废。而在北京一家中消安北京消防工程有限公司一些已经超过20年的灭火器还没有下岗。
负责人(中消安(北京)消防科技工程有限公司)：有20年了，22年，比你的孩子还大。
记者：这个灭火器都没见过了。
相关人员：对，这个都已经报废了，估计这个能用。这个有十二三年了。可以报废了，但是我们要是给他报废，也是可以报废，但是人家不想报废，就不想报废，修修也挣钱的嘛。
记者走访的十几家维修厂没有一家按照《灭火器维修与报废规程》维修灭火器，大多是敲敲打打、戳戳挖挖，算是对干粉的检查，洗一洗、泡一泡，就算气密实验了，这样检测过的灭火器谁又能保证它在关键时刻能够灭火呢？
张鸿：未被治理的差价形成灰色利益链
(《今日观察》评论员)
这里面其实有几种，一个是消费者本身让他赚了钱，然后达成了一个默契，比如说我的车后备箱里有一个灭火器，车年检的时候，要检测灭火器，检测以后说，灭火器的压力已经没有了，你随便找个地方维修，图个便宜，因为你也不太认为会用到它，这是一个侥幸心里，就跟很多人不买保险一样。还有一个是黑心钱，就是其实他是违规的，按照灭火器报废和维修的规定，比如说必须得压力测试等等的一些专业的流程，但他没做，但对消费者来说，他可能并不知情，而只知道这便宜，没意识到便宜背后其实是安全性的降低。还有一种就是违法，《消防法》其实对这些都有明文的规定，哪些人能做这个事，哪些人不能做这个事，做这个事必须具备什么样的资质？包括多长时间换一次那个牌，多长时间年检一次？
事实上，如果我们把它当成一个服务的话，那么政府可以来购买这项服务，比如说你维修灭火器的服务怎么购买？我们现在是指定，是认定，就是各种的认证制度，这也是一个门槛，但现在麻烦的就是，那个认证，我可以一块钱给买过来。这就是说，他用钱打开了这样的缺口，所以我们的消防安全部门或者公安部门应该有一个强制的认证，在这个认证之外，谁都不能干这个活，必须得按照这个标准，但是现在大家都是在应付。
此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市场？比如一个商场有严格的灭火器的配置要求，这个要求是要花钱的，是有成本的，它每年要更换、还有每年检查、每年维修的成本。如果它按照指定的去做，那么可能成本就比较高，在这个时候，就有人私下提供了市场，这个市场和公共购买之间有差价，这个差价又不被治理和禁止，所以它就偷偷地在市场上存在着。
马光远：公共安全不应以赚钱为目的
(《今日观察》评论员)
采访中的这个维修公司是长沙科讯消防汽车有限公司，根据那些工人讲，说我们如果现在给你全部换的话，我们是赚不了钱的。如果你掏十几块钱，我只能给你换一半，那么如果只换一半，一旦出现火灾以后，消防的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这个公司本身首先是以赚钱为目的，那么既然这是消防的安全，那么整个检验的费用肯定首先有一个提供方，不是以赚钱为目的或者说强制，比如说我车上的灭火器，我是不是应该自己掏钱？如果不掏钱，是不是一旦被发现以后，有人会来惩罚我？
张鸿：不能让拼装车市场总是死灰复燃
(《今日观察》评论员)
我们1972年开始就严禁拼装车；在1987年的时候，工商总局就说加强拼装汽车的管理；在2011年的时候，进一步加强报废车辆拆解和打击非法拆解拼装车，这是因为去年，山西曾经曝出一个特别严重的非法拆解车。拼装车的市场，5月份取缔了，9月份的时候，又死灰复燃了。所以现在我们就是不能光把火苗给它灭下去，火根我们要想法给它完全的弄掉，因为这是公共安全问题。去年的工商总局多部委的通知里就说到，要真正负起责任，要从严处理，发现这种问题要从严处理。
马光远：关键是违法成本太低
(《今日观察》评论员)
我们老是讲从严处理，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发现哪个被很严格的处理过？比如拼装车市场，我们首先谈的是利益，而不是成本问题，如果拼装车本身付出的违法成本要比他的收益要高很多的话，比如直接定罪，直接入刑，直接追究安全方面的罪责，巨额的罚款等等。如果真正的从严来治理，包括相关利益链条上的相关的监管部门，一旦发现，以共犯进行对待的话，那么这样的市场它要存在，它首先要衡量这样一个成本问题。
拼装车市场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我们老是在强调从严惩处的时候，“从严”两个字从来都是不存在的，这是最关键的。也就是说我们的违法成本很低，包括我们的灭火器的维修，还是违法成本的问题，所以我们还应建立一个档案追踪的记录。
(《今日观察》栏目播出时间：周一至周五21：55—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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