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电话骗走1266万元
跨国电信诈骗大案暴露监管漏洞
近日，中国大陆和台湾两岸警方联手泰国、马来西亚等东南亚6国警方，成功摧毁一个特大跨国跨境电信诈骗犯罪集团，破获案件数百起，抓获犯罪嫌疑人400多名，打击了电信诈骗犯罪的嚣张气焰。
跨国电信诈骗大案频发，受害人屡屡上当，被骗金额屡创新高———诈骗犯罪分子到底有什么样的吸金“魔力”？诈骗案件呈现出哪些新的特点？又反映出哪些监管漏洞《经济参考报》记者进行了调查。
电话引出千万诈骗大案
2011年11月29日，苏州警方接到报案，称苏州某投资公司财务经理沙某被人通过电信诈骗骗走1266万余元。
案情重大！警方迅速介入调查后发现，11月22日，受害人沙某接到诈骗电话，多名犯罪分子设计圈套，冒充公安、检察院和中央反洗钱专案组工作人员，以该公司账户资金涉嫌洗钱犯罪的名义，诱骗沙某将账户资金转入所谓的“金融监管中心保证金账户”。沙某信以为真，于22日至25日，将公司银行账户1257.8万元以及自己银行账户8.3万元共计1266.1万元，采取银行电汇方式，分18次分别转给12个诈骗账户，29日发现被骗后报案。据悉，这是江苏省迄今为止单笔案值最大的一起电信诈骗案件。
“我现在想想真后悔，我当时怎么会这么傻，按照他们的要求也没告诉任何人，犯这种低级错误。”沙某现在仍十分懊恼。
江苏警方侦查发现，被骗资金除90万元及时冻结外，其余1170余万元资金被犯罪分子迅速网银转账至数百个银行账户，分别通过台湾、泰国等地的A T M机取走。警方循线追踪，发现一个盘踞在东南亚地区的特大跨国跨境诈骗犯罪集团。
跨国追踪挖出“幕后黑手”
经专案组进一步查证，除苏州“11·29”案件以外，全国30个省、市、自治区同类型电信诈骗案件共发生数百起，案值7000多万元。
针对此案涉及国家和地区广、犯罪嫌疑人多、侦破难度大等特点，公安部刑侦局和江苏省公安厅联合成立专项行动指挥部，抽调精干警力，成立多个赴外工作组出境办案。
5月23日，在公安部直接指挥下，中国大陆和台湾两岸警方联手泰国、马来西亚、印尼、柬埔寨、斯里兰卡、斐济等6国采取集中统一行动，成功摧毁这个特大跨国跨境电信诈骗犯罪集团，抓获犯罪嫌疑人482名。
其中，抓获大陆地区犯罪嫌疑人177名，台湾地区犯罪嫌疑人286名，泰国、缅甸籍犯罪嫌疑人19名；捣毁拨打诈骗电话、转账洗钱、开卡取款和诈骗网络平台等犯罪窝点35处，缴获银行卡、电脑、手机、网络平台服务器等一大批作案工具和赃款，破获电信诈骗案件510余起。
电信诈骗惊现“四化”
近年来，电信诈骗案件手法不断翻新，令受害人防不胜防，动辄倾家荡产，成为危害社会的毒瘤。据刑侦专家谢源介绍，此案反映出一些新的特点。
一是手段高科技化。综合利用了网络电话、任意显号软件等现代通讯技术作案。
二是分工专业化。这类案件已经形成完整的产业链，有专门负责在境外设置网络电话的，有专门为诈骗团伙提供银行卡的，有专门提供转账、取款的。每个犯罪团伙之间都是相互联系又相互独立的。
三是行动程序化。诈骗过程已经形成了固化的程序，甚至有“诈骗剧本”，大多冒充公安、法院等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怎么提问，怎么针对受害人的疑问进行回应，都有固定的程序和设定好的“剧情”，然后根据需要进行“表演”，步步设陷，让受害人上当。
四是区域国际化。这类案件呈现出犯罪行为和结果“两头在外”的特征，受害人在境内，当事人仅通过电话接触，在国内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作案线索，破案难度极大。
监管漏洞亟须填补
刑侦专家和办案民警反映，当前电信诈骗案件多发，群众意见较大，其中暴露出制约打击效果的监管漏洞和打击难题，应当引起重视。
打击合力尚未形成。当前，电信诈骗的宣传防范、侦查破案等环节，还未形成社会合力，尤其是相关银行账户、通讯线路的快速查询渠道尚未建立，涉案赃款不能第一时间冻结、止付到位，受害人损失难以及时挽回。
通讯运营管亟待完善。刑侦专家介绍，境外犯罪团伙对境内实施电信诈骗的一个必要环节，就是要将互联网上的语音话务“落地”接入境内的通讯运营线路。而从近期侦破的部分案件来看，这个接入服务往往由国内部分正规的通讯运营公司完成，这说明通讯运营存在监管漏洞，亟须进行完善。通讯运营部门应切实加强监管，堵塞为境外犯罪提供话务“落地”服务的漏洞。
银行监管漏洞有待填补。办案人员介绍，通过银行卡转移、提取涉案资金是电信诈骗的另一重要环节，由于监管不到位，银行卡开户实名制形同虚设，犯罪分子通过各种渠道获取大量银行卡反复用于犯罪“银行卡只要有身份证就可以办，有专门的买卖市场，有的花钱租借农民工的身份证，几十元一天，就可以办大量的银行卡用于作案，发案以后也难以受到追查。”一位办案专家说，金融行业也要着力解决银行卡实名制开户等难题，此外对可疑账户、汇款应加强监管，尽可能减少损失。
此外，法律支撑亟须配套。办案人员指出，尽管根据《办理诈骗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对发送诈骗信息5000条以上、拨打诈骗电话500人次以上的，按照诈骗罪(未遂)定罪处罚，但由于对此类犯罪追根溯源赴境外打击较少，且目前尚未出台配套的司法解释，各地公安、检察、法院等认识存在差异，在一定程度上也制约了对电信诈骗犯罪的打击力度。
“层级化”管理“流程化”操作
跨国电信诈骗组织运作走向公司化
据江苏警方有关负责人介绍，电信诈骗犯罪大多是团伙犯罪，目前此类犯罪正逐步走向“公司化”运行、“层级化”管理、“流程化”操作，各成员分工合作，层级分明，成为骗钱害人的“诈骗工厂”。
行踪隐蔽“工作”就是打电话
在摧毁这一特大跨国电信诈骗集团过程中，警方发现，这些具体操作的诈骗分子，有的租住在街边的平房里，有的则隐蔽在市郊的别墅中。
“大多是十几人甚至几十人挤在一间大房间里，他们每天‘工作’的内容就是不断地往外打电话。而这些越洋电话的目的地，绝大多数是我国大陆地区。”负责出境办案的民警告诉记者。
据泰国工作组成员、苏州市吴中区公安分局民警李涛介绍，在泰国，这些电信诈骗犯罪窝点基本都是独幢别墅，两到三层，有院落、围墙，白天晚上都大门紧闭，窗帘遮掩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暗无天日”，全天都得靠灯光照明。房间里到处摆的都是电话、路由器、笔记本电脑等作案工具。各种线路像蛛网一样在房间里四处缠绕，连接着一个个方桌、条凳，很多条桌上都摆放着“诈骗剧本”，拨打电话的“马仔”每天按照那些剧本开展“工作”。有的还在黑板上记载着“员工”们每天的“业绩”。在这些窝点，每个人的工位上都明确标示了角色分工，内部还使用对讲机联系，俨然一个成熟的组织体系。
在其中一个窝点，民警发现其中一个房间挂着一个大大的黑板，黑板上写着云南曲靖市公安局的电话，那天“马仔”们拨打诈骗电话的范围正是圈定于云南。
虽然住在别墅里，“马仔”们却无福享受生活。别墅被分割成一个个小隔间，绝大部分是“工作区”，他们大多睡的是高低床，有的一个房间放10多张床。房间里遍地扔的是垃圾和脏衣服，因为太热又没有空调，到处拉的是插座，接着小型风扇。大陆出去的马仔处于诈骗集团的最底层，平时不准出门，每周只有一天左右的休息时间，也只能在网上跟人聊天打发时间。
分工明确“公司化”运行
在警方的详细介绍下，《经济参考报》记者发现这一诈骗集团“公司化”的组织结构图：搭建改号、群拨群呼的一级网络诈骗平台———出租给二级诈骗平台———再出租给拨打诈骗电话的窝点———由窝点实施诈骗———转账取款。
“一级平台由台湾人通过深圳、厦门的公司，租用美国的数十组服务器所搭建，并出租给‘BIN’平台、‘风云’平台等4个二级平台犯罪嫌疑人，再直接出租给拨打诈骗电话的窝点使用，获取电话流量费用。”办案民警介绍。
“4个二级平台拨打诈骗电话的数十个窝点，分布于泰国、马来西亚、印尼、柬埔寨、斯里兰卡、斐济等国家及大陆和台湾地区，转取赃款窝点则设在泰国和台湾。”
办案人员介绍，这是一种有组织犯罪，有公司化的组织，有投资人、经理人等。投资人负责出钱、租房，经理人负责具体实施，以打工的名义招人，打电话诈骗。此外还有技术人员负责软件维护等。
组织严密“层级化”管理
《经济参考报》记者了解到，此类诈骗犯罪组织严密，采取“层级化”管理，一般都有“核心层”、“V O IP技术网络诈骗平台层”、“组织和拨打诈骗电话层”、“网络银行转移资金层”、“银行提款层”等五个层级。
其中，“核心层级”是组织策划犯罪的首脑机构，主要头目大多是台湾人，犯罪窝点大多隐藏于东南亚各国，统一操控团伙的整个诈骗犯罪行动，是最大的“吸血鬼”。
“网络诈骗平台层级”则主要负责搭建网络、电话平台，提供电话接入、落地等服务保障，相当于技术层。
“拨打诈骗电话层级”是具体负责组织和拨打诈骗电话的，即直接与境内受害人进行电话联系的群体。他们一般住在防守严密的别墅里往国内拨打电话，每月除了不菲的工资收入，诈骗成功还有高额提成。
“网银转移资金层级”负责以虚假身份信息开立或者直接购买他人的银行账户，接收受害人的银行转账或存款等。
“银行提款层级”是最后一层，即在受害人将资金存入骗子指定账户后，由“马仔”立即取款并将现金存入洗钱账户，最终进入诈骗团伙头目的指定账户中。
第一现场
受害人自述：我如何被骗1266万
2011年11月29日，江苏省苏州市某投资公司财务经理沙某向苏州警方报案，称被人通过电信诈骗骗走1266万余元，刷新江苏电信诈骗史上单笔数额记录。近日，因涉嫌滥用职权而被拘留的“11·29案”受害人沙某现身说法，向《经济参考报》记者还原自己当时被骗的过程。
记者：当时是怎样发案的？
沙某：去年11月22日下午3点半左右，我的手机响了，没显示号码。对方自称是苏州市公安局的，在确认我的姓名后，说我涉及了一桩房产洗钱案，说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给我发了两份材料，让我去南京参加庭审。我说我没有收到材料，也没有参与洗钱。他们就把电话转给“南京市公安局彭警官”，“彭警官”说这个案子中央很重视，还成立了专案组，接着又把电话转给“中央反洗钱专案组的刘警官”和“检察院叶检察官”，他们都说我参与了洗钱案，让我当天下午4点赶到南京法院参加庭审，我说时间来不及，他们就叫我交纳保证金证明我没涉案。
记者：仅凭一个电话你就轻易相信了？
沙某：我们单位业务多，平时往来资金量很大，我的资料分散得很广，我想是不是有人利用我的资料参与了洗钱。他们第一次打电话给我来电没显示，我想是不是办案单位有这种特权，不显示号码。后来他们拨打我的电话，显示的是南京的号码，说是南京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并且让我查询南京的“114”确认电话号码，我查了，“114”告诉我那个号码确实是南京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我就相信了他们，他们叫我做什么我都配合他们。而且他们告诉我，案子侦破后，如果证明我没有涉案，就会把钱退还给我。
记者：你有没有听说过任意显号软件？为什么不拨打南京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号码确认一下？
沙某：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这种软件。他们不让我打那个电话，说是会干扰专案组办案。
记者：你前后给他们汇了多少钱？
沙某：开始他们说我不能参加庭审要交保证金，我把我自己卡上和我丈夫公司账上一共28.1万汇到了他们给我的“金融监管中心账户”上，后来他们又说要查封我家的房子和我丈夫的公司，我又先后向我亲戚和一个私企老板分别借了30万和210万打给他们。后来他们又一次次说有人指证我参与了洗钱案，要我交保证金，我就开始挪用我们公司的公款。就这样我将公司1257.8万元以及自己银行账户8.3万元共计1266.1万元，采取电汇方式，分18次分别汇到“金融监管中心账户”。每次汇钱后我都记在小纸条上，我没参与洗钱，所以我相信案子办结了他们会把钱还给我。
记者：这些所谓的“金融监管中心账户”，是分布于全国各地的12个私人账户，你怎么会相信？而且这些钱为什么都是通过你丈夫公司账户汇出的？
沙某：他们说是中央专案组，让我汇钱时又说要看一下全国哪些监管人在家，然后才把账号给我，我也不懂，以为他们内部是谁有空谁办理。他们让我汇钱时全程开着手机，我在银行时他们听到我们公司走账必须公对公，汇到私人账户比较麻烦，就让我通过我丈夫公司走账。
记者：你一周内转账18次，中间你就没有醒悟过？为什么不和家人、同事们商量商量？
沙某：这个我自己现在也想不通。我平时蛮精明的，当时怎么那么傻，脑子一根筋转不过弯来，怎么会落入这种圈套。那几天觉得压力挺大，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汇款的事他们不许我告诉任何人，因为他们说我身边的人都可能参与洗钱案，如果我泄漏了信息影响办案，到时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要把牢底坐穿的。我想他们是公权力部门的，就相信他们了。
记者：后来是怎么发现受骗的？
沙某：后来他们说案子办结了，查明我没有参与洗钱，要把钱退给我。可我连续等了几天，也没有等到钱，就鼓足勇气拨打了南京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电话，可他们告诉我没有“彭警官”“刘警官”，我这才明白被骗了，赶紧打电话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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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你没商量电信诈骗防不胜防
近年来，利用手机、固定电话、网络和网银技术实施的电信诈骗案件接连发生，境内外犯罪团伙相互勾结，有专人拨打行骗电话，有专人转账、取款，形成环环相扣的“诈骗产业链条”，成为一大社会公害。上当对象大多是退休人员、家庭妇女还包括一些高校员工和机关干部。
那么，犯罪分子是如何设置陷阱，引诱你上当受骗的呢？原来，他们有一套流程化的“诈骗剧本”。案件侦破过程中，民警在境外的诈骗窝点也陆续缴获一些现成的“剧本”：
第一步：诈骗分子会冒充公安、法院、金融等部门工作人员，通过网络电话拨打你的电话，编造电话欠费、收到法院传票等借口，让你产生疑虑和恐慌；当你表示质疑时，诈骗分子便谎称你的身份信息可能被他人盗用作案，由此牵涉重大经济和刑事犯罪，声称要冻结或没收你的银行资产，甚至可能拘捕你，进行危言恐吓。
为打消你的疑虑，诈骗分子会让你拨打114，核实他们打来电话的真伪，而这个电话是他们通过任意显号软件，冒用的有关部门电话；如果你要直接报案，他们会找各种借口加以阻止，然后代替你将电话转接给下一个公检法部门。
第二步：冒充办案人员的诈骗分子会让你录制“电话口供”，从中套取你的银行账户信息，并故意让你听到他们各部门或上下级之间的往来通话，让你感到自己真的被牵进案件之中，而且案情重大，自己的银行账户资金或房产等即将被冻结或没收。
第三步：当你处于惶恐之中并急于解释时，诈骗分子会假装考虑考虑，并提出为你申请所谓的“安全账户”，要求你尽快办理新的银行卡，把原有的银行账户资金全部转移过来，并让你将银行卡动态密码口令绑定到他的手机上。
第四步：当你信以为真准备转账时，诈骗分子会以案情重大不得泄密为借口，要求你关闭手机，对银行工作人员也要保密。当你将资金转入新的银行卡后，诈骗分子便以核实“安全账户”为由，让你说出银行卡号，还会让你修改银行卡的网银密码，使你感到密码只有自己掌握的假象，其实诈骗分子已经登录你的网上银行，将资金转到了境外。
至此，诈骗活动宣告结束。
刑侦专家说，在按“剧本”进行“表演”过程中，骗子一般会找两个或者多个角色，假装互相“印证”，会故意制造停顿或敲击键盘声假装帮受害人转接其他部门，一会用严厉的口气称要拘捕你或者查封你的资产，一会又假装善意地提醒你可以打114证实电话并帮你洗脱罪名，一会又以泄密为借口威胁你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总之环环相扣，让你防不胜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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