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娟一家。

 绕着铁杆跑，也是孩子们的游戏

刘玉昆向记者出示了一份欠费学生名单。

　　12岁、10岁、9岁、7岁，两个男生两个女生，长相极其相似。没错，他们是同读于广州天河一所民办学校的张家姐弟。因为交纳不起昂贵的借读费，四姐弟只能进入收费较低的民办学校，入读公办学校只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国家统计局广州调查总队调查显示，农民工子女在城市公办学校就读一年学费人均3117.78元，其中借读费、赞助费为1708.28元，子女教育的费用问题是农民工面临的最大困难。

　　另外一份数据同样引人关注：2005年，广州市流动人口出生数第一次超过了户籍人口的出生数。而广州市社科院的调查还显示，目前广州共有32万适龄入学外来工子女，72%以上的孩子面临交费困难。即使在收费低廉的民办学校，他们中很多人仍然交不起学费，甚至为了躲避学校追讨学费四处搬迁。

　　农村贫苦女孩有"春蕾计划"，农村民办教师有"烛光工程"支持，但这些来自农村的孩子进入城市读书时，贫困的他们该依靠什么完成学业？

　　10岁的张小娟(化名)来自外省，一家人住在广州东郊车陂路附近，爸爸是个菜农，每天为生计奔忙。对小娟来说，广州是一个陌生的城市。

　　姐弟四人每年学费3000多

　　12月14日，记者站在小娟的家门口，近处是垃圾堆和成片的菜地，远远望去，菜地的尽头，广州地标——中信大厦的楼身赫然可见。

　　这片菜地上到处是来自广东信宜、江西等地的菜农棚户。有的是三面透风，只用几根木头架起一个屋顶，有的情况稍好，用石棉瓦支出了一个房屋的雏形。

　　叫了小娟的名字，五个小脑袋冒了出来。小娟光着脚，虽然天气很冷将要下雨，她却一点也不在乎。看到记者来，小娟很开心，一手抱起叔叔家一岁多的宝宝，把记者带进屋。

　　小娟有三个姐姐，两个弟弟。16岁的大姐在东莞打工，15岁的二姐刚刚回老家读初中——因为老家读书不用交学费。剩下的四姐弟则在菜地附近的民办学校上学。

　　临近学期末，姐弟四个的学费还没缴清。"我长在农村，但我也没见过这么穷的家。"同记者来的江老师回想着第一次来小娟家家访的情景：一溜儿石棉瓦房，没有电灯，没有电视，没有任何电器。门口的木架子上挂着几件校服和小孩子的衣服。小娟说，她的衣服是姐姐的，弟弟妹妹的衣服是她的。

　　事实上，现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三块木板拼成的小凳子摆在门边。茶杯上有黑黝黝的一层污迹。房间里很黑，正对着一个灶台，右手边是用几根木棍支起来的上下铺。一只狗被拴在屋里，见到生人来了就不停地狂吠，还跑到床上打转。门口左边的墙上贴满了奖状。

　　小娟的爸爸热情地倒水让记者坐下，他告诉记者，家里以种菜为生，晴朗的天气，这些菜只有8分钱一斤。4个孩子读书，每年光学费就要3000多元。

　　对于小娟和她的弟弟妹妹们来讲，五六公里外的繁华市区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他们很少去。

　　交不起学费现象很普遍

　　超过七成的外来工子女，则只能像小娟一样，交不起择校费和借读费，最后选择民办学校读书。即使这样，许多人仍然无力承担一个学期几百元的学费。

　　幸运的是，他们的遭遇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2002年，全国第一家外来工子女宏志班开办，向广州地区招收30名"特别能吃苦、特别有志气、特别有作为"的贫困外来工子女免费就学，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

　　谢水兴是华大教育集团的董事长，在广东茂名农村长大。想起开办华星学校和宏志班，年仅30多岁的他颇为感慨。这几年，先后有100多个孩子在宏志班上课，他在华星学校上的投入已经超过200万元。

　　宏志班其实不是一个班，谢水兴把孩子们分到了各个年级各个班去做班干部，让其他孩子向他们学习。"宏志班孩子的学费是全免的，进宏志班的学生，成绩要优秀，家庭要贫困，这是必须的条件。"

　　2002年开始时，有企业资助宏志班。为了避嫌，谢水兴说："外面的资助，学校从不经手，只起到一个联系的作用。我们让资助人把钱直接交到孩子们手上。"

　　但到了去年，再没有人资助宏志班。为了不让宏志班消失，学校开始全额垫付。"能帮就帮，我能支持到哪一天就到哪一天。"

　　欠费严重导致民办学校倒闭

　　除了免费的宏志班，华星学校的收费标准属于民办学校收费的中下游水准。在很多民办学校，小学一学期就超过1000元，广州公办小学是259元。但即便如此，仍然有数量庞大的学生期期拖欠学费。"现在800个学生中，至少有80个人欠费。"谢水兴拿出一个名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名字。每个学期欠费的钱加起来有两三万元之多。

　　"有一次有老师跟我说，一个学生的妈妈每次交学费一大袋子钱，但是学费还是欠着。我不明白为什么，于是就去看，结果袋子里都是一毛一毛的分币和纸币。"谢水兴告诉记者，那个孩子的妈妈以捡垃圾为生，每个月只能一百元一百元地交学费。

　　"有些家长还很客气，说对不起，我们是真的交不上，我们每个月慢慢交，如果学校不让上课，我们也没意见。"谢水兴说。

　　"有的家长会躲起来，我们就在外面等。还有的态度很不好，有的甚至把狗放出来咬人。"芳华中学负责人刘玉昆对欠费问题也很无奈。这个学期即将结束，芳华中学有近100人欠费，最多的欠了2050元钱。

　　一方面面临欠费，另外一方面则是由于竞争激烈，导致学生数量不断减少，这也是所有民办学校面临的尴尬。广州市外来工子弟学校中，目前已有几所倒闭。

　　"广州规定只有广州户口才能在这里高考，外地籍学生必须回原籍报考，造成广州民办高中数量稀少，而公办高中赞助费又十分昂贵，对农民工子女来说，他们的广州求学梦想在初中就戛然而止了。"一位民办学校的老师说。在很多民办学校，每到初三下学期，教室里就空了一部分，这些学生要赶回老家参加当地中考，而很多学校干脆就不办初三。

　　争抢教学资源还是合理分流？

　　民办学校自从上个世纪中期便已经开始在广州出现，到2000年时已经有一定规模，而近两年的发展最快、最多。

　　但是，数量及规模的扩张背后，民办学校还面临着越来越多的生存问题。

　　"国家在经济上不投入，在教育上予以指导。"刘玉昆说，民办学校的门槛越来越高，拿活动场地一项举例，以前要求至少有50米直跑道，现在就要求必须有200米环形场地。目前民办学校的教师流动性大、欠费情况严重，生存艰难。

　　有教育界人士分析，按照进城流动人口子女义务教育"以流入地区政府管理为主，以全日制公办中小学为主"的政策，如果由公办学校全部接纳，广州需要再建320所学校，增加1.2万名教师，仅生均教育经费一项每年就最少需要追加财政拨款十几亿元，因此民办学校承担了本应由政府承担的义务，"而政府对民办学校的扶持还是远远不够的"。印证这一说法的是，2004年年底广州有关部门对109所民办学校的调查中，只有8所获得财政补贴，多的45万元，少的仅几百元。接受记者采访的数家民办学校表示，他们没有获得过政府的资助。(文／图记者严利李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