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肖 莹
“制作奥运奖牌的过程太艰难了!”
自从3月27日,北京2008年奥运会奖牌设计方案发布后,奖牌的设计单位——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就成了“风暴”中心。特别是主创人员王沂蓬,接待专访、电视台录相、网上对话……原本埋头搞设计的他,日常工作全被打乱了。大家关注的焦点,就是那块“金镶玉”。
谈起“金镶玉”,王沂蓬第一句话就是:难!他记得很清楚,2006年1月11日,他第一次看到奥运会奖牌的设计标书。为了能体现中国文化内涵,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小组找来了几乎所有和中国文化有关的圆形物件,“一口气拿出了100多项设计”。即便如此,那个能让人“一见钟情”的设计却始终没有出现。
抛“金”引玉
“为什么不能用玉呢?”不知谁的一句提醒,让大伙儿炸开了锅。对啊,为什么不能抛弃金属、引入别的材质?这也是一条路啊!俗话说,“有国必有玉,无玉不成国”,几千年的玉文化不正是鲜明的中国特色吗?灵感一触即发。
2006年3月26日,奖牌征集活动的最后一天,中央美院设计团队向北京奥组委递交了名为“佩玉”的设计方案——奖牌背面的边缘为金属,中心为玉,玉中央“端坐”着北京奥运会会徽“中国印”。这个散发着浓浓中国气息的奖牌,被北京奥组委确定为最终选送方案。
可没过多久,国际奥委会反馈的意见让王沂蓬为之一颤——“设计奖牌,考虑的核心应该是运动员,而不是中国文化。”国际奥组委提出,一定要解决玉石易碎的问题,因而建议缩小玉的尺寸。
“接到国际奥组委的修改指令时,我还赌气,认为是在故意为难。这么难得的荣誉,拿回家肯定当宝贝一样收藏,谁会没事儿拿它往地上砸!”可仔细回想运动员领奖时的表现,还真有不少拿着奖牌啃的,甚至兴奋得把奖牌扔给观众,这些问题确实存在。”
如何在保持美感的同时解决玉碎问题,这给王沂蓬出了个难题,眼看提交期限一天天地逼近,王沂蓬心急如焚。
王沂蓬和同事们开始考虑在金属与玉之间填充特殊材料,以达到消除振动波的效果。每次与加工厂联系,还要防止泄密,王沂蓬都要先把模型上与奥运有关的图案去掉。为了寻找一个合适的材料,他查阅了国内外相关资料、文献,走访材料学、玉石学及雕塑学专家。
“做出来之后,每天就一个方案一个方案地试验,从1.5米到2米的高处往下摔!”
然而,十几次的试验,王沂蓬看到的还是一地碎片,“碎了以后,要分析它是怎么碎,然后再考虑新方案。到后来,我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它碎没碎。”
越摔,王沂蓬的压力越大,甚至连捡也不敢去捡了。
2006年12月28日,这一天“金镶玉”奖牌再次进行实验。王沂蓬将这次的试验过程进行了录相,那次他连续摔了三块奖牌。
“有几个碎的?”
“一个也没碎。”当镶嵌着美玉的奖牌从两米高空自由落体运动、撞击水泥地面时,王沂蓬甚至看都没敢看,但听那声音,他知道,成功了!
2007年2月8日,国际奥委会批准了北京奥运会的奖牌设计并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中国设计师“禁止入内”
2008北京奥运会,也是中国本土设计师们的一次盛宴。大家都憋足了劲,想借此机会为“中国设计”打一场翻身仗。王沂蓬有着20余年设计经验,对中国设计在国际上的差异,深有体会。3年前,他就因此受过“刺激”。
有人说,在设计方面,中国发展得最好的是平面设计,而建筑设计良莠不齐,最不好的就是工业设计。“中国的工业设计起步晚,从上个世纪80年代初才开始,比西方晚了近百年。”2004年,王沂蓬应邀来到美国威斯康辛大学执教。临走前,国内同行让他捎去几本设计精选集,一再叮嘱:“帮我们推荐推荐,看有没有人愿意和我们合作。”于是,在美国校方组织的欢迎会上,王沂蓬适时地将带来的书推了出来。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这一送,好事竟成了坏事——
欢迎会后没几天,一位美国同行满脸严肃地找到王沂蓬。一见面,便将两本书摊开来。左边是王沂蓬带来的设计精选集,右边是威斯康辛大学图书馆借来的一本优秀设计精选。让人惊诧的是,其中竟有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图。“都是一张桌子,两张图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原始材质不一样,一个是木头的,一个是钢材的,而人家那本书的出版年份要远远早于我们。”霎时间,王沂蓬哑口无言。
“你们的设计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用的。”这是王沂蓬在美国听到最多的评价。“可那一次,就连‘看’,我们也落在了人家后面。”这刺痛了王沂蓬。“因为我在美国大学任教,一些不熟悉我的人都以为我是美国人。有一次,我参加他们的工业设计年会,美方竟然专门组织了一次会议,当着我的面,所有人一致认为为保密起见,一切前端的方案都不能让中国设计师参与,与中国人的合作只能限于局部的实施。”美国同行的言辞让王沂蓬如坐针毡。
“你能想象到我有多尴尬吗?虽然能理解他们的初衷,可我还是不服气啊!”
借奥运腾飞
如今,北京奥运系列设计有了“中国印”、“水立方”和“金镶玉”,这让王沂蓬在内的中国设计师,找回了自信。
记者:此次奥运系列设计中,您个人最欣赏的是什么?
王沂蓬:体育图标,这是整个系列中我最欣赏的。它非常巧妙地借用了我国古代篆字笔画,尤其那个马术图标,正好就是篆体“马”字的变形,太形象了。而且很简洁,正好符合现代设计“简约”的潮流。这套图标公布时,日本设计界就有人说:“让中国人做出来了!”
记者:这对中国设计界意味着什么?
王沂蓬:每一届奥运会对主办国而言,都是一次展示、提升本国设计层次的机会。以日本为例,他们在20世纪50年代才开始现代设计进程,但之后短短十几年,他们一面努力向西方学习,一面借着1964年东京奥运会的契机向世界展示自己。东京奥运会结束不久,日本一跃成为世界工业设计强国。
同样,2008年奥运会也是中国设计界绝好的发展契机。
记者:我们现在的设计和欧美国家相比,优势和差距在哪里?
王沂蓬:优势是我们的民族特色。只有在设计中体现自己的文化特色,才能形成自己的品牌。就像这一次,外国评委看见“金镶玉”就说:“一看就知道它是中国的,非常漂亮!”
而差距,首先是侧重点的不同。我们的设计师,将很多精力放在对美学、外观的推敲上,但对功能的研究、实用性的追求,比不上国外设计师。不久前一个美国朋友请我喝咖啡,他拿着咖啡勺对我开玩笑:“这是德国制造的。中国的我也用过,很漂亮,但我用两个指头就能把它捏弯。”从根源上说,工业设计应该是实用性和艺术性的完美结合。
记者:造成这种差距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王沂蓬:这和人才培养、外界环境有关。虽然我国每年从专业院校毕业的设计系学生比美国全国设计从业者的总数都多,但设计教育缺乏足够的市场意识,导致学生在学校学到的东西走到社会用不上。
同时,各院校教育过于趋同。在一些设计强国,几乎每一所院校都有自己明确的定位。比如美国底特律创意研究学院,它的目标就是培养“艺术家式的设计师”,而洛杉矶艺术中心设计学院则把目标定为“机械、实用性人才的培养”。两所学校各有侧重,学生便能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就读,并在毕业后成为这一领域的权威人士。
记者:您在教授学生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这些问题?
王沂蓬:事实上,我也在有意识地培养学生设计的实用意识。最近,我有个学生的毕业设计就是设计“鞋底”。他花了大量的时间搜集各种不同行业人士的鞋底样本,找骑三轮的老大爷要旧鞋样,给运动员的鞋底拍照……分析这些样本,征求厂家的市场需求,结合进行再设计。我鼓励他们走这样的路。
记者:在您眼中,中国工业设计的前景如何?
王沂蓬:我国从上世纪80年代才开始发展现代设计,队伍相当年轻,而且专业人才的基数很可观,这都是积极的因素。借着北京奥运的机会,包括2009年将在北京举行的“Icograda世界设计大会”的机会,我们能多一些向世界展示自己的机会,多一些与外界进行交流的机会,中国设计的崛起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