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的自尊心是雄浑的,骨子里瞧不起倾诉———倾诉下贱。它和要饭没什么两样。
——都红知道了,她到底是一个盲人,永远是一个盲人。她这样的人来到这个世界只为了一件事,供健全人宽容,供健全人同情。她这样的人能把钢琴弹出声音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是毕飞宇在新作《推拿》(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中写的两段话。类似的语句有很多,带给人的触动也很多。著名评论家李敬泽说:“《推拿》是写给残疾人的,也是写给所有人的———我们在这面特殊的镜子里看自己,看见我们的残缺。”
《推拿》此前在北京的新闻发布会是在一家“黑暗餐厅”举行的,让媒体体验了一次当盲人的感觉。昨天南京的新闻发布会,则放在凤凰国际书城明亮的会议厅里,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正如毕飞宇想表达的:这是一部光明和温暖的作品。
“这是一部没有文学‘野心’的作品”
记者(以下简称记):当代文学作品里很少有这样题材的作品,为什么会选择写盲人?写的时候要去推拿中心体验吗?
毕飞宇(以下简称毕):我不习惯为了写一本书去哪儿体验生活。这么多年来,我生活里有许多盲人朋友,一拨是在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校当老师的时候,带着学生去社会实践认识的;另一拨就是盲人推拿业兴起之后认识的盲人推拿师,你知道,一个作家的脖子是软肋。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写这本书,但是盲人朋友不停地催我:“你怎么还不写我们啊?”可是我知道自己有时下笔比较“狠”,于是在最后决定写这本书的那天,夜里12点,请我的盲人朋友到外面吃了顿大排档,跟他们说:“兄弟姐妹们,我决定下手了。但是小说只是小说,写人必然要涉及到内心的光明和黑暗,你们到时候不要对号入座,不要不高兴。”他们让我放心,我就非常轻松了。
写《推拿》的心态跟写《平原》、《玉米》差不多,心里是有底的,对盲人的生活我不敢吹牛说很熟悉,但至少不陌生。《推拿》是一部特别没有“文学野心”的作品。我并没有打算在文学价值、叙事方式等方面创新,只是老老实实把小说写丰满,把人物关系交代清楚就行了。
记:刚才提到你写东西“狠”,这部作品好像也是这样的,小说里最美的盲人都红,最后手也废了,成了“残疾人中的残疾人”。
毕:关于我写东西“狠”,已经恶名在外了。其实我从来不觉得我写人物狠,我的“狠”是有所指的———之前的很多作品,因为涉及到过去的历史背景、社会背景,所以对人物背后的东西不留情。关于都红的命运,把悲剧落在心爱的人身上可能更震撼人心。但总体来讲还是明亮的、温暖的,起码是让人对生活充满希望的作品。
“盲人的尊严感最令我动容”
记:你一开始去推拿时,盲人按摩师知道你是作家吗?
毕:我家楼下有个推拿中心,我去办年卡,一报名字他们就知道了,因为当时收音机里经常播我的《玉米》和《青衣》。而且现在的盲人跟人们过去印象里的盲人太不一样了,他们文化水平都挺高,其中还有大批文学爱好者,我认识的一个盲人推拿师是“半个红学家”。
记:你和盲人交流过程中了解的事情有没有放到小说里?
毕:我听到了许多盲人的故事,但并没有写到小说中去。这是做人的基本道德,不能把朋友也卖了。再说,作家的基本能力就是虚构,只要在人物的精神气质上把握住了,编故事就是我的事情了。
我不想写成励志小说,也不想为残疾人唱赞歌。这是一部写人的小说,只是小说里的人看不见。我最不能接受的看法就是:残疾人是人之外的人。而我之前所看过的一些影视作品,基本是3种我不能接受的模式:一是把残疾人当成工具、陪衬,用来塑造健全人的形象;二是把残疾人作为一种象征,用来反映社会问题;最糟的就是励志和煽情,为了表明社会多有爱心,把人弄得眼泪汪汪的,其实严重伤害了残疾人的自尊。我在和盲人交流的过程中,他们屡次谈到,所谓的爱心晚会,弄得他们很不高兴。
记:和盲人交往的过程中,让你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毕:如果说盲人对我有什么冲击,他们的尊严感最令我动容。写这本书,一是想把盲人的黑暗生活拉到光明地带来,二是让人们看看,什么叫有尊严。尊严感是生活里必不可少的东西。
记:读了《推拿》,可能很多人会开始思考,如何去帮助盲人。
毕:我给你讲一个故事。1988年,我在当教师,学校办了个盲人培训班,有天晚上我和几个盲人坐在水泥乒乓球台上乘凉。我就问他们:“你们在路上最怕什么?”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回答:“最怕有人扶我。”这是我不能想象的答案。是不是盲人习惯拒绝帮助?不是。我们应该思考的是,如何才是真正帮助盲人?整个社会应该有完善的保护体系,让盲人觉得———我是安全的、自然的、自由的,不需要有人过来提供额外的帮助。
我非常反感把残疾人看作特殊的人。在马路上没有特殊情况我是不会去帮助他们的。这个理念源于很多年前,我在路上走,一个漂亮女孩跌倒了,我赶紧跑去扶她,结果她甩开我的手说,关你什么事。当时我很生气,过后一想,那是那个女孩最尴尬的时候,她最希望的就是谁也没看见,所以如果我假装看不见,对她来说可能会更好。同样的道理,对残疾人最大的帮助也不该是直接伸出一双手,而是为他们提供一个好的环境。一个好的环境应该让每个人都能相信,牛奶能放心喝下去、大米能放心吃下去、盲人能放心在马路上走……(邢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