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早起跑步,打沙包,练军体拳,是干部们多年的习惯

刘家平和他的毛毛熊
12名退伍军人的集结号
巫山·最后的庙堂(下 篇)
最后的庙堂,82平方公里范围内,除了鸟鸣猪叫,很少听到人声。
每天早上7点,庙堂文昌宫,会准时响起一阵铃声,然后冒出炊烟——那是庙堂最后的守望者:庙堂的“末代乡官”,一共17人,15名党员,其中12人还是退伍军人。
海军、步兵、炮兵、装甲兵、边防兵……除了空军,啥军种都有,人称他们“集团军”。
他们的天职是服从。集结号没有吹响,就不能撤离。
17名留守乡官
向兴浩 乡党委书记,36岁,海军退伍;
龚道辉 乡长,32岁,步兵退伍;
杨亨军 副乡长,36岁,武警退伍;
邓 勇 人大主席,32岁,导弹兵退伍;
刘家平 宣传统战委员,33岁,装甲兵退伍;
杨 明 文化站长,安监办主任,23岁,边防兵退伍;
黄 浦 纪委副书记,36岁,武警退伍;
刘红西 农业综合服务中心主任,28岁,侦察兵退伍;
梁 滔 财政所长,30岁,侦察兵退伍;
刘定雄 40岁,农业服务中心干部,步兵退伍;
陈义权 财政所会计,36岁,步兵退伍;
邓 超 司机,28岁,武警退伍;
邓兰银 40岁,党政办副主任,扶贫专干;
田友超 29岁,组织委员;
王文钢 25岁,渝北区两路人,团委书记,党政办主任;
伍仲福 29岁,计生服务中心主任;
董申龙 28岁,现已借调公安系统。
地下埋着一坛酒,离开那天才开封
“嘀——”5月22日清晨7时,文昌宫清脆的电铃声后,一声洪亮的“起床喽”,宣告着新的一天开始。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5分钟后,一列身穿迷彩服的男子喊着整齐的口号沿公路跑去——像部队一样出早操,是庙堂乡政府多年的习惯。
乡长龚道辉跑在最前面。半小时后,大家都回了政府院坝,他一个人悄悄溜到围墙背后的老槐树下。
那里,有他4年前进庙堂时埋下的一坛苞谷酒。
刚来时,他时刻祈祷着尽快离开这鬼地方。一同调进庙堂的同事和他约定,每人在地下埋一坛酒。谁有机会出去,就挖谁的酒出来庆贺。
“最想出去的,却留到最后。”龚道辉苦笑。
庙堂乡额定编制33人,最多时(搬迁前)到任也只有17人。有意思的是,其中有12个是退伍军人。甲种步兵师退伍的龚道辉说,只有军人,才能吃下庙堂的苦。
如今,庙堂拆迁已进入善后阶段,只等着市里最后的撤离通知。终于要离开,龚道辉心里却多了些不舍,一边说,一边将大门口“庙堂乡人民政府”的牌匾擦了一遍又一遍。
至于埋下的那坛酒,大家早已商量好,离开那天再挖出,喝个痛快。
“我是好人,有时间和我聊一聊”
5月21日晚,来庙堂乡的第一顿饭,财政所长梁滔就悄悄提醒记者:千万别和这群人拼酒——山里没有娱乐,无聊的夜晚,只有就着烤洋芋、煮鸡蛋和泡菜,喝酒解闷。长年下来,每个人酒量非凡。
“拼酒可以,拼娃哈哈我就不参加了。”农业综合服务中心主任刘红西的一句话,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原来,一个冬夜,刘红西跟同事打“拱猪”,谁输一次就买1元钱1瓶的娃哈哈给赢家喝。刘红西连赢了16瓶娃哈哈,胀得躺不下坐不了。深夜,大家睡了,他还在院子里跑步。
“有娃哈哈喝,就是幸福,别不知足。”在山里呆了8年的副乡长杨亨军说,早几年,路不通,想吃啥都难。那时,只能玩“放鞭炮”。一天晚上,大家都睡了,已调走的熊平睡不着,买来鞭炮,点燃扔进别人房间。11个被炸醒的大男人没一个生气,还莫名兴奋,沿山路跑起步来。然后,在一个狭窄的山坳停下,一齐朝漆黑的大山大吼,比谁声音大。
2002年通电后,县扶贫办为他们捐了一台电视机。纪委副书记黄浦说,大家最想看巫山台,可没信号收不到,阴差阳错收到阿富汗台,大家只能听着那些根本不懂的阿富汗语“看图说话”。
2005年,这里通了网络,每个人都有了QQ。副乡长杨亨军的QQ签名是:“我是好人,有时间和我聊一聊”——他说,如果其他人都下村,有时一连几天都找不到人说话。
170多斤的刘家平,床头放了个毛毛熊
晚上8时,乌鸦的叫声还没停歇,鼾声便从不同的房间传出。
刘家平房里,田震《执着》的声音唱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孤独总在我左右……”
33岁的刘家平是乡宣传统战委员,身高168厘米,体重170多斤,外号“胖子”。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床头,赫然放着一只绣有红心的黄色毛毛熊。
“这洋娃娃已陪了我整整5年。”2004年,刘家平骑摩托车翻下悬崖,抓住半山一棵树才捡回一条命。躺在病床那一个多月,同事下村了,他每天只能盯着天花板发呆。
伤愈回家时,他一眼看到路边小店里这只小熊,一向节约的他当即花18元钱买下。
从此,这只小熊每天伴着他入眠,高兴时,对它说说话,不开心时,也跟它抱怨几句。对这,没人嘲笑他。
组织委员田友超的爱好是吹葫芦丝,女友傅薇现在一提葫芦丝就头大。热恋中的他们,一个在巫山县城,一个在庙堂。一次,傅薇在视频里听他吹了整整一小时,实在受不了,求他莫吹了,脸憋得通红的田友超歇了口气,“不吹干啥嘛?这又没耍的。”
虽然山里没娱乐,但这群来自城里的大男人也追星。2003年,宋祖英到巫山演出,刘红西恰好有朋友去了现场,于是来了个手机连线,10多个男人围着手机听了一次难忘的演唱会。
7年了,两只喜鹊发展到16只……
次日早,端起饭碗蹲在屋檐下时,杨亨军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从厨房堡坎下的油杉树上传出。
站在院坝阳台边,正好看到10米外的喜鹊窝。“快来看,喜鹊有小崽了!”杨亨军趴在栏杆上,新发现让他惊喜不已。
窝里,两只小喜鹊刚睁眼,喜鹊妈妈衔着虫子回来,小心翼翼喂进小喜鹊嘴里。喜鹊爸爸,则盘旋在窝旁保护妻儿。
“我连只喜鹊都不如……”这温馨的一幕让武警出身的杨亨军想起自己的妻儿,他放下还剩半碗的面条,走了。
“准又想起那3条短信了。”书记向兴浩叹口气说,这窝花喜鹊2002年在此安家,最初只有两只,现已发展到16只,这里的“光棍”们,每次看到花喜鹊其乐融融的一家子,总不禁黯然神伤。
去年11月25日,杨亨军赶着进城开会。“我没时间回来了,要直接进城。”头天,本来说好进城时顺便回趟城郊的家,谁知会议临时提前,他只好电告妻子。此时,他已好几个月没进家门。
在车上,杨享军收到妻子卢成桂的短信,愣了:“你是世上第一大忙人……每次都是出差到县城才从家里借过,有过一次专门回家吗?”来不及措辞安抚,妻子带着怒气的短信又“杀”了过来:“请你今后直来直去,不要匆忙绕一圈!”
内疚的杨亨军无言以对。几分钟后,第三条短信响起:“爱有多深,恨会更深……你不要给我打电话,也不要回信息了!”
杨亨军忙拨打妻子的电话,传来的是已关机的提示……妻子的怨气压抑了多久,杨亨军自己清楚。在庙堂工作的8年,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总共不到3个月……
在庙堂工作的人,哪个又不亏欠家人?当过炮兵的乡人大主席邓勇,身材魁梧,声若洪钟,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但他说起妻子,“人都矮了半截。”
2003年11月,邓勇的老婆易光荣生双胞胎女儿难产,适逢下雨,没车敢跑。几天后,他赶回家,妻子已闯过“鬼门关”……
伍仲福被公认是这群人里最幸福的——老婆是庙堂小学老师,他是唯一老婆娃儿都在身边的人。但伍仲福却希望老婆尽快带半岁的娃儿离开庙堂,“买包奶粉都要骑10小时摩托,娃儿营养怎么保证?”
杨明最近火气有点大,哪个说庙堂不好,他就跟哪个急
上午,前往庙堂小学的路上,田友超的女友、巫山县城的傅薇又一次头被颠到车顶:“这路绕来绕去,把腰都颠痛了。”同行的杨明立马急了:“你是说咱庙堂不好?这叫‘山路十八弯,曲径通幽’,你懂不?”
杨亨军忙把傅薇拉到一边:“他最近火气有点大,哪个说庙堂不好,他就跟哪个急。”
23岁的杨明,是庙堂最年轻的乡官。这个曾在云南边防线上守了两年边疆的小伙子说,在庙堂就像守边防,刚来时巴不得早点走,可真离开时心里又非常难过。
“……出去后要保持联系,随叫随到。”中午吃饭时,“末代乡长”龚道辉破例给每个人斟满了酒,然后这样说道。
突然,办公室电话响了,杨明拔腿就跑。其他人迅速围过去,挤在门口倾听。
“喂……哦,问向书记好啊?他不在,开会去了。”原来,是村民感谢向书记帮他解决了户口问题。
“还以为是撤乡的通知来了。”放下电话,杨明失落中又带着一丝庆幸。
一直以来,他们都盼着桌上这部红色电话,能早点为他们带来撤离的消息,可如今越是临近,却越害怕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