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网北京6月28日电 调和油、色拉油、棕榈油……充斥北京、河北、天津市场的一些油品,其背后可能都和泔水油、炸货油、动物废弃油脂紧密相连。“新华视点”记者历经一个月、数千里艰难追踪,初步揭开京津冀“地沟油”产业链冰山一角,天津、河北甚至北京都存在“地沟油”加工窝点,其规模之大出人意料,仅记者实地探访的几家窝点日加工能力合计已近百吨。
这些“地沟油”黑窝点加工工艺、提炼设备经过多年“升级”,科技含量越来越高,对其识别也愈发困难,通过“地下渠道”不断流向食品加工企业、粮油批发市场,甚至以小包装形式进入超市。
泔水、炸货油、动物内脏成“食用油”原料
夜晚的北京城,如果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很多饭馆门口或是饭店后门,一辆辆拉泔水的农用车以及在夜色中忙碌着的收泔水的人,他们动作熟练、安静迅速,却几乎都没有回收餐厨垃圾的相关资质。
“我们餐厅的泔水从开业那天起就有专人来收了,大厨给介绍的,每天晚上来拉一趟,一个月还交几百块费用,挺好,省心。”北京丰台区一家餐厅老板对记者说。
每一辆泔水车,都连接着泔水猪养殖户。在北京市六环路内外,环布着难以计数的以餐厨垃圾为主要饲料的泔水猪个体养殖户,他们收购泔水,经过熬煮,将“泔水油”打捞起来,以每桶1000元左右的价格卖给“地沟油”收购商,剩下的菜渣和饭羹则用来喂猪。
记者走进北京郊区一家养猪场,几百头皮毛肮脏的肥猪挤在笼舍里,正在熬煮的两米见方的泔水池,以及堆满筷子、卫生纸、餐盒塑料袋、食物残渣的垃圾堆,恶臭难挡。一阵风吹过,地上、墙上的苍蝇像波浪一样翻滚。
“泔水都得煮,否则油太多,猪吃了受不了。”猪场老板说:“我家养300多头猪,一天能掏出这么一桶泔水油。”老板一脚踩在猪圈旁布满黑色油污的蓝色油桶上说:“现在卖1000块一桶。”
养猪户告诉记者,每隔一两天会有人来这里挨家挨户收泔水油,然后运往一些集中存放点。这些存放点在行内被称为“中转站”,每天傍晚一直到深夜,陆续会有小面包车拉着泔水油桶送到中转站。
记者驱车前往位于北京南城的一家中转站,这家中转站占地约半亩,院子里摆满了上百个污秽不堪的塑料桶。知情人说,现在炼“地沟油”的原料不再局限于泔水,反复烹炸后的废油、屠宰场废弃的猪肉边角料、鸡鸭脂肪等,只要能出油、能脱色,就能用来炼“食用油”。
记者在河北、天津的暗访也佐证了知情人的说法。记者在河北某县一个加工厂里看到,厂区内虽然摆放着装满泔水油的铁桶,但工厂负责人说,他们的加工原料主要是从屠宰场弄来的鸡油、鸭油。工厂负责人说,厂子加工能力很强,原料需求旺盛。炸货油对他们来说也是宝,如果记者可以大量提供的话,他们就可以加工成色拉油。他甚至自豪地说:“这才是循环经济。”
记者在天津一家油品精工厂也看到,除了大量泔水油外,还有动物屠宰废弃物。
据北京市市政市容管委会统计,目前北京市每天餐厨垃圾的产生量大概为1750吨,另外还有餐厨废油脂60吨左右,而正规途径的日处理能力只有五六百吨。至于每天产生的动物内脏、鸡油鸭油的数量则无从统计。
“地沟油”实现机械化规模生产
记者调查发现,在河北、天津、北京等地存在的“地沟油”加工窝点,从原料供应到成品销售,基本形成较为完整的产业链,实地暗访后令人震惊。
首先是生产规模惊人,日加工能力动辄以十吨计。河北省邢台市南和县曾是泔水油黑工厂的集中地,几年前,因媒体曝光,当地“泔水油”加工业受到重创,如今却有死灰复燃之势。
记者在这个县看到,一家工厂占地一亩左右,分为两大部分,加工车间集中在北半部分。车间外矗立着3个高近10米、直径三四米的柱形大铁罐。据附近村民介绍,那就是储油罐,工厂的日加工能力在20到30吨。
记者在天津一家“地沟油”加工厂也看到了好几个这种储油罐,工厂负责人说,他们的日加工能力在30吨左右,技术顶尖、设备一流。在天津还有数家类似的工厂,日加工能力也在20吨以上。
一名工厂工人透露,厂房内存有很多肮脏的泔水油,主要的炼油设备是大铁罐和锅炉,中间用管道连接,通过过滤器后,流出来的油就变清澈了,老板把它包装成色拉油。
其次,科技含量高。此前一些权威人士告诉记者,降低“地沟油”的酸价成本太高,根本不合算,还不如买好油,所以“地沟油”上餐桌的事属于以讹传讹。然而,记者采访发现,不论是河北还是天津的“地沟油”加工厂,最不当难事的就是“降酸价”。知情人说,用碳酸氢钙去除杂质,用碱中和酸性,出来的油比茶水还要清亮。
记者通过多种途径,在河北、天津的多家工厂取得了“地沟油”样品。从外观看,其中一些油颜色黄白,透明清亮,和真的色拉油没什么两样。一家工厂负责人称,他们的油,水杂不超过3,酸价在6以内,很多工厂都来买,“只要不进实验室,绝对看不出来是什么油”。
记者将获得的样油送国家食品质量安全监督检验中心检验。送去时,其中一瓶油样颜色灰黄,打开后的怪味让监测人员的脸迅速别向一边:“这明显不是油,这什么东西!”监测人员坚持拒绝收下“怪油”,但另外两瓶样油的检测结果竟然符合食用植物油和食用动物油的一般指标要求。比如天津精炼厂的油样酸价在2.1,虽然比其自称的高,但也在食用植物油的酸价标准3以内。
中国粮油协会油脂分会会长王瑞元告诉记者,目前,还没有检测“地沟油”的有效办法。
此外,记者还注意到,一些颇具规模的加工厂大多存在了十几年。天津一家工厂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卫生许可证。一些工厂负责人说,他们各种证件齐全,不怕检查,甚至通过了QS认证。
“地沟油”最终去向仍是餐桌
记者通过在加工窝点、粮油批发市场暗访发现,这些加工窝点、加工厂的“地沟油”主要以散油的方式流向了食品加工企业、工地、粮油批发市场,甚至流向了部分超市。
在河北一家“食用油脂有限公司”,老板告诉记者,河北、山西、河南等多个地方客户经常来买他们的油,甚至一些知名食品加工企业也从他们公司购油,这家工厂生产证明齐全,“只要找人,什么证都能办下来。”
记者调查发现,这些地沟油加工厂一般不散卖,主要卖给食品厂或者建筑工地。
粮油批发市场是“地沟油”的另外一个重要去向。知情人告诉记者,加工窝点把油用油罐车运到批发市场后,批发市场的商户再把油分装到一个个几十斤装的白色汽油桶里。这些散装油桶一般没有任何标识。
北京水屯批发市场上树立的蓝色招商大牌子上写着国家某部门“定点批发市场”。记者来到这里暗访发现,除了各种小包装的品牌食用油外,白色散装油桶到处可见,无法鉴别。
一位商户老板说,水屯市场确实卖过用泔水油或者用废弃的鸡鸭猪油提炼出来的“那种油”,“最近风声很紧,大家都收敛了很多,进货的人少了。”当着记者的面,老板拨通了以前一个供货商的电话,对方表示,暂时没货。老板随后告诉记者:“真心要的话,自己去天津找,那边有货。”
令人忧心的是,除散装油渠道外,品级较高的油以更为正规的面目流向市场。记者在暗访一家“地沟油”加工黑窝点时看到了许多码放整齐、包装正规的“大豆调和油”。
运作十几年、规模越滚越大的“地沟油”加工窝点为何能够生生不息?在国办2010年颁布了加强“地沟油”整治的意见后,其供、产、销为何仍然如此肆无忌惮?“新华视点”记者对此进行了追踪。
“黑圈子”的非法勾当
作为一种非法勾当,“地沟油”利益链条上的每个人都有着天然的戒备心理,而且还逐渐有了组织和暴力色彩,这使得“地沟油”非法生产的发现与取证都十分困难。
--非“熟人”介绍难入行。养猪场是“地沟油”原料的主要来源地之一,记者决定先去突破养猪场。
“没有熟人,你就是找到养猪场,看见了泔水油,人家也不会理你,更不会卖给你。”知情人的话表明,这一行非“熟人介绍”很难入行。记者曾到昌平区一家小型养猪户暗访。车还没停稳,听到声响的几条狼狗就冲了出来,围着汽车吼叫。记者隔着车窗大声喊人,一位头发蓬乱的中年妇女直勾勾地盯着记者走了出来。
“请问您这卖油吗?我们收油。”记者说。
“你们是哪儿的?”中年妇女一直不肯正面回答问题,只是不断地用狐疑的眼光往记者的车里张望。
记者赶紧说出几个圈里人的名字,她的疑虑才有所降低,并含含糊糊的告诉记者,“这片的油都有固定的人来收,一个礼拜来一次,该清都清走了,都是十多年的老关系了。”
即使是熟人介绍,初次见面时,对方也是高度警觉。记者第一次和一家黑窝点联系人见面时,他们高度警觉,把记者的车车里车外的翻看了一遍。
另外,记者暗访的大部分窝点以及泔水油中转站,几乎都有狼狗看门,很难接近。
--暴力色彩浓厚。记者实地探访所谓的“点野火”“地沟油”炼制土作坊。由于采访初期,对行规了解不多,贸然进了这家院子,询问是否有油卖。突然,几个光着膀子。胳膊上、胸脯上布满文身的彪形大汉从里屋冲出,呵斥记者,“这里没什么油!赶紧走!”但记者亲眼看见,他们房后的大片土地焦黑、浸满油渍。据线人说,这些地方都有黑社会把持,周围的村民都不敢过问,任凭他们夜夜“点火”,而这种点过“野火”的土地连草都不长。
在一次与“地沟油”加工窝点的接头人交谈时,对方威胁说:“我黑道白道都有人,你要是敢跟我玩花样,你就等着挨手段吧!”类似这样的各种威胁、各种试探,记者在采访中多次遇到。
--具有一定的组织性。知情人说,这种违规生意没有法律保护,想生存下来,做大做强,除了拼价格外,最重要的还是要有人,壮大自身实力。这些人慢慢形成了“势力”,有了“老大”。
在北京,一家地下灌装厂的负责人被圈内人称为“老大”,只要说出他的名字,立刻就会得到对方的礼遇。业内人士告诉记者,他的厂什么牌子的桶装食用油都能做,而且都用厂家的真桶,有防伪,每天送往北京一些超市和商店,日产量大约10吨左右。他还经常到天津、河北,和供货厂商联络感情,甚至带队参观过江苏的精炼厂,学习先进的提炼技术。
天津地区同样有这样一位知名人物,在“圈内”说话颇有分量。
一位曾做过多年“地沟油”生意的知情人说,北京有数千人从事这一行当,各有分工,合作紧密,年产值几个亿。
一笔监管糊涂账
2004年6月,河北南和县“地沟油”炼制窝点曾被媒体曝光,监管部门迅速行动重创了这一地区的非法炼油产业。然而,这种突击式的执法很难彻底消除“地沟油”生存发展的根基。
记者此次在南和县炼油窝点暗访时,一张规范使用添加剂的相关文件赫然张贴在其厂长办公室里,这是近期食品安全整治工作的重要一项内容,这说明,这个窝点至少应该在监管部门的视线范围之内。
不仅如此,记者暗访的几家规模化“地沟油”加工窝点都自称三证齐全,走到哪都不怕查。
那么,有关监管部门是怎么面对这一顽疾的呢?
北京市市政市容管理委员会:目前,北京的餐厨垃圾处理还是处于一个无序的状态,尚未形成统一规范的收集、运输、处理体系。部分餐厨垃圾流入非正规处理渠道,对城市公共卫生安全构成威胁。离开监管视线的‘餐厨垃圾’被用来泔水喂猪、淘油,这几乎是大城市的通病。对违规清运单位的处罚权在城市管理综合行政执法局。
北京市城市管理综合行政执法局:没有对餐厨垃圾违规排放的执法权,近年来也没有相关执法记录。
北京市工商局:我们只负责进入商场、超市、批发农贸市场等区域的食用油检查,一般通过索票、索据的检查办法,了解厂家、价格等信息,至于卖的是不是“地沟油”需由质检部门判断。
北京市质量技术监督局:我们基本依靠市民投诉、举报以及各区县和街道的主管食品安全的工作人员的产品抽检发现问题。近两年来,质监局未收到过“地沟油”的相关投诉。
中国粮油协会油脂分会会长王瑞元告诉记者,“地沟油”之所以能大行其道,一是食用后,不会立即产生恶果,二是“地沟油”被包装成食用油后,一般很难从感官上加以判断。如此一来,市民难以投诉,举报“地沟油”的概率几乎为零。
除监管的糊涂账外,更令人诧异的是:武汉工业学院教授何东平曾称,我国每年有300万吨“地沟油”流入餐桌,但不久又收回这一说法。何东平这一做法成为很多人质疑“地沟油”存在的口实。
一位卫生部的权威专家对记者说:何东平都承认自己说的不对,为什么还要把这个问题看的那么严重?让人颇为感慨的是,就在记者要发稿时,何东平告诉记者,他搜集到了一些地沟油样本,并正在研究其检测方法。
其实,仅仅是监管不力,还不足以让“地沟油”窝点肆无忌惮。这些生存发展了十几年的“窝点”与监管部门背后的关系令人生疑。
河北南和县的一家“地沟油”生产窝点负责人明确地说:“在河北你放心,什么事咱都能摆平。这么多年了,咱也不怕查。”
天津某“地沟油”加工窝点负责人也说:“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是绝对不敢炼油的。”
掐断“地沟油”产业链需监管部门联手齐心
有关人士认为,要掐断“地沟油”产业链,单靠某一部门难以奏效,需“各种兵”联手齐心,把住四道关。
严控原料关:一方面加快建设餐厨垃圾处理设施,增强正规渠道的消纳能力;一方面加强对餐厨垃圾排放行为的监管,并将是否依法依规进行餐厨垃圾排放作为营业许可的考察要素。另外,记者采访时了解到,不只北京,很多省市都出现了以餐厨垃圾为原料的生物柴油加工厂,都面临“收不上油”的原料紧缺困境,相关部门可考虑进一步加强对正规餐厨废油加工企业的政策支持。
严控加工关:记者暗访时发现,无论是小作坊还是大规模加工窝点,只要检查其加工现场,就能很容易发现破绽。比如天津一家炼油厂空地上码放在一箱箱的“大豆调和油”,然而,记者在生产厂区内根本没发现大豆的影子。
而且,监管部门只要仔细查看交易台账、银行资金往来明细等,很容易就能掌握其违法证据,进而取缔这些非法窝点。
严控流通关:通过记者的采访发现,相当比例的“地沟油”是以散装油的形式回流餐桌,应进一步加强对散装油市场的管理,同时,进一步规范餐饮酒楼、食堂食用油市场,并加强对食品加工厂等用油单位的检查力度,防止其从非正规渠道购油。
严控司法关:多位受访专家表示,对于炼制“地沟油”的行为和监管部门的渎职行为,应在相关法律框架内,从快处理,顶格处理,以增强对不法分子的震慑力。对一些久打不绝、地方保护严重的“地沟油”炼制窝点,可借鉴部分地区异地查处酒驾的方式予以重创。
截至记者发稿时,记者反映的相关问题已引起国务院食品安全办公室、公安部,以及北京市主要领导的高度重视。北京市主要领导专门作出批示,公安、农业、质监、工商、卫生等部门全面开展了食用油生产加工、进货和使用环节的风险隐患排查工作,并着手研究案件线索的侦破和长效机制建设。
北京市表示,正努力构建餐厨废弃物处置管理的长效机制,运用现代科技手段多层次、多渠道解决餐厨废弃物的排放处理问题,大力提升餐厨废弃物的消纳处理能力,实现短运距、密闭化、资源化和无害化处理。今后北京还将组织专家力量,就食用油回流二次提炼行为开展检测技术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