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流创新生态从哪里来

　　我省“十五五”规划纲要强调，科技创新是浙江现代化建设的关键支撑，纲要还专门对“营造开放包容的创新生态”做了部署。

　　当前，发展的竞争已经越来越变成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的竞争，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历史机遇浪潮中，全球竞争的焦点正从单一技术突破转向创新生态的系统对抗。是否能抢占科技发展制高点，是否能不断增强自主创新能力，从杭州的“热带雨林”到深圳的“创新雨林”，从中关村的“智力集群”到长三角的“协同网络”，中国的创新生态正在经历从“点上突破”到“系统跃升”的转变，未来比拼的绝非仅是创新投资规模和要素投入的强度，更是考验面向激烈竞争持续统筹要素资源、调动市场经营主体积极性创造性的制度治理效力。

　　今年2月，我省召开建设一流创新生态打造最具竞争力营商环境大会，更明确提出要加快建设以人才成长“最佳沃土”、企业发展“最好摇篮”、融合协同“最高质效”、政策服务“最为有感”为鲜明特征的一流创新生态。

　　什么是创新生态？生态的概念源于生物学，是指在一定时空范围内，由主体、资源、环境等要素相互作用形成的复杂开放系统。创新生态就如热带雨林一样，是一个生机勃勃、共生竞合、自我演化的创新生态系统。在这个系统中，既有企业、高校科研机构、政府与中介机构形成“产学研用金”的协同网络，也有科学技术在实验室和生产线之间的有序流动，更有从种子期、成长期、成熟期的资金供给和支持企业生产的配套设施与人才成长的环境，它们共同构成了创新生态的“土壤与气候”，让不同主体在这个开放复杂的系统中分工协作、创造价值。

　　创新生态是演化和建构的互促，其中最根本的一对关系，是有效市场的孕育放大创新和有为政府支撑治理创新的关系。创新的涌现，制度建构是基础条件，自我演化是关键反应，既不能简单地认为创新是政府培育出来的，也不能片面地认为是市场自发的生长。

　　创新活动很复杂，它本质是各种生产关系的集中体现，是“产学研用金”等各种因素汇聚融合才会出现的结果，需要从市场经营主体到政府乃至全社会共同推动，是一个流动自由、循环往复、互相支撑的生态。创新主体是先进生产力产生的动因，先进生产关系则是统筹各类要素供给方式和时空安排的一揽子体制机制安排，它是二者的双向适配和奔赴。

　　构建一流创新生态的目的是让适应时代的先进生产力不断涌现，在创新生态竞争中抢占高生态位的关键则是，需要我们超越线性思维，用系统观、生态观来看待创新，顺应创新活动的演进规律。

　　一流的创新生态是开放协同的生态。开放协同是创新生态的必由之路。创新生态竞争将从单个城市转向区域协同，它不止是空间上的关系，更是服务链和供应链的响应，本质是其对全球创新资源的开放吸纳。比如深圳南山的10公里产业走廊，实现了“上午研发、下午测试、晚上迭代”的高效协同。“杭州六小龙”所在的长三角，就有“百公里供应链响应圈”，宇树科技的铝合金骨架由台州模具企业定制，伺服电机来自宁波，这也大大缩短了机器人量产周期。显然，一流的创新生态是本地化的协同，更是跨行政区合作的都市圈服务和产业链的协同支撑的，是能与全球人才和要素资源对流的，这种开放不仅是地理上的、技术上的，更是制度上的，谁能提供更稳定、可预期的制度环境的创新生态，谁就能吸引全球创新主体集聚。

　　一流的创新生态是共生竞合的生态。创新生态的生命力在于大中小企业不同主体的共生关系。浙江创新主体有“新四军”之谓——浙大系、阿里系、海归系、浙商系。这些创新主体，往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协同支撑，既有竞争，但更多的是合作，这也是浙江随科创产业革命源源不断出现新的创新型企业的关键。这种关系“共生而不依附、竞争而不倾轧”，这就为创新生态提供了多样性，并具备了自我修复与进化的能力。比如在人工智能这一波竞争中，阿里云提供算力底座，深度求索专注大模型研发，宇树科技聚焦具身智能，形成“算力—算法—场景”的协同创新网络。同时，企业间的适度竞争又推动技术快速迭代，比如阿里通义千问和DeepSeek都通过开源发展、低训练成本实现对国际巨头的技术反超，“一城双雄”倒逼区域行业整体进步。

　　一流的创新生态是市场驱动的生态。创新生态是一个动态演化的系统，需要经历从培育到成熟的过程。这种演化的关键一跃就是要从“政策输血”转向“生态造血”，让市场成为资源配置的核心。当前，政府在基础研究上投入了大量资源，这对于一些卡脖子的核心关键领域是不得不投的。但从长远看，基础研究投入主要依靠政府资金的结构是不可持续的，需要形成多元化投入格局。一个良好的创新生态，一定是形成市场驱动的创新—规模循环，即形成加大研发投入—技术进步—市场份额扩大—利润增加—加大研发投入的良性循环。比如，深圳90%以上创新投入来自企业，90%以上研发机构设在企业，90%以上研发人员集中在企业，90%以上研发资金投入企业，90%以上职务发明专利出自企业，90%以上重大科技项目发明专利由企业主导完成，90%以上技术攻关需求由企业提出，90%以上科技成果转化应用场景由企业创造。这一系列90%就是市场驱动的一流创新生态的标志。

　　一流创新生态是宽容失败的生态。一个成功企业和企业家背后，如自然界优胜劣汰，往往“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何降低试错成本，集聚壮大科技型企业群体，提高整体成功率，宽容失败是关键。创新是自由的组合，创新是对束缚生产力跃迁的旧秩序的颠覆，创新需要全社会不膜拜权威，对不同看法更包容。在一个充满不确定的环境和趋势中，创业创新不易。因此，创新主体的松弛感来自全社会的氛围，包容失败不在嘴上，不在纸上，而在每一个为美好生活打拼屡败屡战而艰难前行的人和企业受到的尊重和理解中。

　　不包容创新的地方，大抵有三个毛病：一是看不上异想天开；二是看不得人家成功；三是看不起失败的人。看不上，这个地方就容易锁定发展路径。看不得，这个地方劣币驱逐良币。看不起，这个地方试错成本奇高。

　　创新生态的核心是人，这同工业化时期原子状的劳动力和人才资源的概念是截然不同的。一个个性突出的人，一个不起眼的初创团队改变世界科技和产业走向，在创新驱动的时期，不是神话。正如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吉翁所说，创新的关键在于“创造性破坏”，而当前的科技型企业家正是这种破坏的主体。人们如何看待他们，如何对待他们，决定了生态的健康程度。总之，一个“创新人才竞相涌现、创新主体茁壮成长、创新成果层出不穷”的生动局面，一定是建立在一批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人和企业得到尊重、允许从头再来的制度和环境之中。

　　（潘毅刚，浙江省发展规划研究院副院长、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