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杞县一起“钴60故障”引发居民离家“避难”

　7月21日，杞县县城居民在看“明白纸”。本报记者 曲昌荣摄

　　【核心阅读】

　　“看来还真是谣言，真够折腾人！”7月17日晚上11点多，在河南杞县县城开烟酒门市部的张燕军带着妻儿回到家里。

　　当天下午1点多，张燕军听见外面人声鼎沸，喇叭齐鸣。出来一看，拉满人的拖拉机、小三轮、摩托车挤成一团，争相往城外涌去。他发动汽车，拉上老婆和孩子，跟着外出的队伍离开县城。

　　“杞人忧天”这个古老的故事，据说就诞生于杞县。几千年后的今天，这里怎么会发生“杞人忧钴”？

　　7月21日，记者来到河南开封市杞县县城，这里已经非常平静，只有县电视台一个频道还在滚动播出“钴60故障”的新闻。利民辐照厂门前，不断有外地群众赶来探个究竟，工作人员递上“明白纸”，耐心回答问题。

　　离辐照室20米远的厂门口，住着61岁的薛广星，他和86岁的老父亲正在乘凉。“那天我没跑！实话告诉你，我在这里住了10多年了，没出一点事。如果真有事，政府还会不管咱？”

　　而在几天前的7月17日，由于听信“钴60泄漏要爆炸”的谣言，杞县数千群众纷纷离家外出“避难”。

　　【事件回放】

放射源归位发生故障　谣言初起

　　造成这次群众集体“外逃”事件的源头在杞县利民辐照厂。杞县县城不大，这个厂就在城边上，离县委、县政府也就3公里路。这个1997年投入生产的厂子生意一直不错，许多外地的蔬菜公司都将菜拉来接受钴60辐照，照射之后，病菌、害虫都被杀死，还能起到保鲜作用。钴60放射源平时就放在6米多深的水井里，辐照室外面配有6层防护装置。工作时，将蔬菜等推进去，关闭6道防护，自动装置将放射源从水井提出进行辐照，辐照完毕再自动将放射源放进水井。

　　6月7日夜里2点，完成辐照辣椒粉作业后，工作人员准备把放射源放到水井里时，旁边货物突然倒塌，把放射源卡在了井口。9点多，环保部、河南省环保厅接到汇报，迅速派人赶到厂里，确认放射源处于安全状态，没有对环境造成污染，马上启动了应急预案。

　　此后的几天里，企业开始按部就班找专家编制处置方案。附近群众看到不断有领导和专家赶到厂里，对这个厂子到底发生什么产生了好奇。

　　7月5日左右，百度“杞县吧”里出现了一个帖子，发帖者说他是杞县人，现在郑州，听家里人说县城出现“核泄漏”，非常危险。消息迅速传播开来，人心开始不稳。

　　7月6日上午，县里向各单位一把手通报了故障处理情况，特别要求县城周围3个乡镇要把通报传递到村里。越来越多的群众知道了大体情况，但传言也越来越多。

　　7月12日，开封市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称：“放射源至今完全处于安全状态，该卡源情况不属于辐射事故。”各网络媒体迅速转载。谁料到，谣言还未彻底平息就又起波澜。

　　故障处置受阻 谣言“井喷”

　　7月16日，环保部工作人员带领专家来到辐照厂，还带来了两台机器人，想利用机器人进一步摸清放射源室内的详细情况。专家们在酒店大厅里进行探查预演时，机器人陌生的面孔和“咔咔”的动作引来了越来越多围观的群众，传言又一次悄然传播，“看来事情很严重啊，不然怎么会派机器人来呢！”

　　7月17日，机器人处置发生障碍，厂区大门外围观的群众出现了骚动，各种猜测甚嚣尘上：“辐射非常厉害，机器人进去就融化了！”还有人喊“快跑，要爆炸了！”有的传言更精确到“下午5点就要爆炸！”

　　一传十，十传百，谣言迅速扩散。网络上开始有帖子在疯狂地传播：“现在科学家已没有办法了……只是坐以待毙！有些科学家来后吓得饭都不敢吃，当天就坐飞机走……”惊慌失措的群众拖家带口，开始往外奔。中午刚过，大街上已经乱成一团。

　　劝阻离家群众 政府辟谣

　　17日当天，看到事态一步步严重，杞县县委、县政府接连召开了4次会议，2000多干部走向街头，进入全县各个村庄，向群众介绍真相，劝阻他们不要离家。

　　7月17日下午1点开始，县广电局所管辖4个电视频道全部是关于此次事件真相的报道，县电视台播放了对专家、县环保局局长、附近七里岗村支书的访谈，告诉群众没有发生泄漏。但当时群众多数都在户外，效果不太明显。

　　下午4点左右，县长李明哲紧贴着辐照室大门接受电视台等采访：“我身后就是辐照厂，市县的干部都在这里，大家看，这里非常安全！更不会发生什么爆炸！”之后，县委书记郅晓峰率县级领导全部上街和群众交流。下午5点左右，开封市政府通过手机短信，滚动播发通告，告知市民打开开封电视台频道，获知事件真相。

　　手机短信一发，事态开始缓和。下午5点“要爆炸”的关口平安度过，群众慢慢停下“外逃”的脚步。晚上9点，开封市召开第二次新闻发布会，更多群众明白了真相。

　　夜幕开始降临，群众返程的拖拉机、三轮车多数没有灯，一旦发生事故，后果不堪设想。黑夜中，每两名副县级干部带一辆警车，为群众带路。晚上11点左右，多数群众返回家中。

　　“万幸的是，整个过程没有发生一起安全事故，没有发生一起治安案件、刑事案件。”县长李明哲说。

　　【追问】

　　为何一个多月后才公布？

　　从6月7日故障发生，到7月12日召开第一次新闻发布会，有一个多月。舆论质疑的焦点对准了“信息为何这么慢才公开”。记者采访得知，发布权限和事件的定性是问题的关键。

　　据河南省环保厅辐射环境管理处处长黄原介绍，根据国务院《放射性同位素与射线装置安全和防护条例》规定，Ⅰ类放射源属于国家环保部管理。利民辐照厂属于此类，如何处置需要环保部门确定。记者从多处了解到，地方政府部门是否发布信息、如何发布也要听取环保部门的意见。

　　而在放射源研究专家以及环保专家看来，利民辐照厂发生的是在安全范围内的企业生产故障，不是事故。7月16日，环保部发布公告将其定性：“按国家对辐照事故的分级管理规定，本次卡源不属于辐射事故，是辐射工作单位的运行事件。”

　　事发后，国防科技工业电离辐射一级计量站副站长、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计量测试部副主任肖雪夫博士受环保部委托，来到杞县，向群众宣传解释放射知识，还录制了录像，这两天就要在省、市、县电视台播放。他打了个比方：“老虎非常可怕，但只要关在笼子里就非常安全。利民辐照厂的钴60放射源就是关在笼子里的老虎。放射源悬在空中辐照我们都不怕，现在在井口也不会害怕，因为外面的道道防护层都非常安全，处于可控状态。”

　　肖雪夫介绍，国家此类放射源有56个，此前也有几个地方发生过故障，都是靠专家制定科学方案排除了。根据国务院条例以及“环发(2006)145号”通知，辐射事故是指“放射源丢失、被盗、失控事故；或者放射性同位素和射线装置失控导致人员受到异常照射的事故”。“辐射事故”上报有严格的规定，而“辐射故障”如何向社会公开，在我国相关法规中还是个空白，人们对辐射知识的了解程度以及会否引发恐慌是需要考虑的问题。此类“故障”的发布程序，需要进一步研究。

　　政府该如何传递真相？

　　网上出现“杞县核泄漏”的帖子,是在事发之后将近一个月。从这时起，政府开始与谣言赛跑。令人遗憾的是，政府部门没有“跑”在谣言的前面。

　　7月5日之后，杞县县委、县政府迅速通过各种渠道向社会公布了真相，但在向公众迅速传递信息方面，政府自己也发现了不少应该改进的地方。此次事件中，电视台担任了主渠道作用，但由于不少群众跑出了家门，无法看到电视。比电视更快、更机动的广播，则几乎没有声音，各村的大喇叭只有本村干部的声音，原因在于当地的广播电台早在9年前就停止播音。

　　比广播更快的是手机短信，农村几乎家家都有手机，手机短信的影响力最大。此次事件中，可能是信息集中发送造成线路堵塞的原因，政府部门从下午5点发送的公告，有的群众晚上11点才收到，延缓了回家的步伐。

　　当然，这些仅仅是技术方面的原因。更需要改进的，应该是政府官员在应急管理、信息公开方面的观念。

　　恐慌往往来源于未知。在事发后关键的几天，事情的性质已经由“故障”转变为公共事件。这样的转变，显然没有得到敏感的注意。(记者曲昌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