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贴下的政府垫薪通告，还残留在俊领玩具厂紧锁的蓝色铁门上。厂门前，冷冷清清，每天只有10多名留守保安。厂房里，保安养起了狗，几声呼唤，4只小狗从四处跑来。厂门外，榕树上有鸟儿飞来飞去。

　　俊领玩具厂与东莞樟木头镇上的另一家合俊玩具厂，均系香港合俊集团旗下。去年10月15日，两家合计员工超万人的企业一夜之间倒闭，人去楼空。

　　“以前这里好热闹，一下班到处是人。”悠闲躺在竹椅上的一位保安，有些怀念过去那些嘈杂的日子。

　　居高不下的厂房空置率

　　心存怀念的，不仅仅是保安，还有俊领玩具厂所在社区的招商处主任蔡茂玉。他正为俊领及其他撤离企业空下的近5万平方米厂房犯愁。

　　“谁要是介绍老板来租厂房，就奖励一个月租金；谁要是介绍来一个租用4000平米厂房的老板，就可以拿到约3万元奖金。”蔡茂玉使出了“全民招商”的绝招，一个20年前曾相当有诱惑力的办法。

　　但是，做了6年招商工作的蔡茂玉说，现在招商早已从“卖方市场”转为“买方市场”，他得像内地一些招商专干一样，四处跑动，甚至还得与他们同台竞争。

　　招商的过程很简单，先跟老板联络，约定去那边拜访，然后上门介绍投资环境。蔡茂玉头疼的是如何让对方真正动心：“介绍10个，有1个成功就不错了。现在个个都知道东莞到处有空置厂房，都很便宜，要反反复复挑，到处看，比来比去。”

　　厂房的大量空置，正是东莞又一个悬在头上的“堰塞湖”。广东富力地产一项历时两月的调查显示：今年6月份，珠三角地区厂房空置率达17.8%，其中，东莞厂房空置率达25.1%，居珠三角之首，该市常平、大岭山、大朗、东坑等镇，厂房空置面积都超过150万平方米。

　　东莞万江区蓝月制镜厂的湘籍老板申再军据此认为，眼下冒头的用工荒也许只是昙花一现。“用工增加、订单增加，那为什么没有老板租房开新厂呢？”

　　越来越紧的用工荒死结

　　用工荒可能只是昙花一现。让外来务工者踌躇不前更关键的因素，是用工企业错估了形势。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梅新育说：“珠三角和长三角的用工荒，其实是个越来越紧的死结，因为劳动力供给正在减少。所以，缺的不是用工，是用工机制。”

　　东莞经济与城市发展研究会秘书长李智勇认为，东莞乃至珠三角的企业，没有认识到中国廉价劳动力充裕的“人口红利”优势正在衰减。

　　李智勇说的“人口红利”，指的是一个国家总人口中劳动适龄人口比重大、儿童与老年抚养赡养负担均相对较轻的一个劳动力资源丰富、对经济发展十分有利的黄金时期。这个时期社会负担相对较轻，劳动力成本低廉，对经济发展有很大的好处。

　　对东莞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相对便宜的土地成本、大量廉价的劳动力、低成本的能源供应和原材料，促成了东莞经济长达20年的腾飞。东莞经济在遭遇经济危机寒冬之前，曾以平均每年22%的速度增长。

　　现在，梅新育说：“东南沿海其他城市、长三角城市、甚至包括内地，制造业正在同步发展，工人的选择机会增多，政府又逐步加大了对农业的扶持力度”，这些因素，都是“世界工厂”欲复苏的噩梦。

　　GDP指针下的“产业升级”

　　东莞市劳动局就业服务中心主任萧欣欣否认东莞没有正视“人口红利”正在衰减。

　　他说，东莞提出“从劳动密集型到技术密集型产业升级”，其实就是一种应对。

　　不幸的是，产业升级的主体——企业老板至今都说不清楚产业升级怎么升，甚至连基层的许多官员也难说清楚。因为从东莞的整体来看，加工贸易业仍占大部分，以微利加工方式生存的企业仍占大部分。东莞市政府特约研究员、中山大学教授林江的调查结果显示：加工贸易型企业愿意升级的只有少部分，如果没有了廉价劳动力的优势，大多数企业无法生存。

　　问题是，东莞的产业升级与用工荒的死结之间，本身就是悖论。林江说，东莞要想实现产业升级，就必然需要淘汰一批低成本、粗加工的企业，也必然需要减少低工资、低保障的“两低型就业岗位”。

　　东莞市政府对产业升级的进度，在上半年GDP罕见的仅增长0.6%的压力下，失去了继续强硬推行的魄力，甚至直接出面，前往韶关、南雄等地，为企业寻找“两低型”劳力。

　　梅新育和林江不约而同对东莞政府干预用工荒的行为不以为然。他们说，短期看，通过政府干预，似乎可以缓解矛盾，但从长期看，必然使加工业落入“低技术扩张”的陷阱。因此，用工荒根本就不值得拯救和干预，这是市场对陈旧企业的自然淘汰，应该顺应经济法则对社会经济结构的自然调节。

　　对话

　　“缺的不是用工，是用工机制”

　　就当前长三角、珠三角出现的用工荒现象，记者采访了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梅新育先生。

　　记者：珠三角最近又闹开了用工荒，你觉得是出口回暖的原因吗？

　　梅新育；个人觉得与他们当地的低薪有关，是否回暖暂时不好判断。像广东，他们全省城镇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的增幅，已连续七、八年低于全国平均增速，相对于他们的GDP和财政收入增速，我觉得这是损害当地经济可持续发展的，对他们经济增长模式的提升也是不利的。

　　记者：广东的工资增幅低？

　　梅新育：在广东省19大行业中，制造业平均工资均居第16位。最大的劳动群体平均工资增长乏力，对广东平均工资水平的提升、对广东在劳动者眼里的吸引力影响可想而知。所以我说，那里缺的不是用工，是用工机制。

　　记者：你觉得这会影响他们的产业升级吗？

　　梅新育：“人口红利”衰减效应正在显现，珠三角、长三角其实都希望通过发展现代服务业和先进制造业实现产业升级，突破成本上升的困境。可是，越是先进制造业，越需要具有较高技能的工程师和工人，而工程师和工人的技能越高，他们在劳动力市场上的谈判能力和流动性也就越强，一个工资低增长的企业如何能吸引他们？再说，现代服务业只能建立在现代制造业基础之上，倘若因对劳动者吸引力衰减而制造业削弱，现代服务业也将难以为继。

　　声音

　　“杭州服装行业要集体检讨”

　　十多年来，沿海企业演绎“民工荒”到“民工慌”，又从“民工慌”到“民工荒”，周期反复，走不出困局。

　　“杭州服装行业招不到裁剪缝纫工，整个行业要集体检讨！”杭州市外来劳动力服务中心主任向明华说，“很多服装企业接到的订单工期短，利润薄，长期以来企业要保证利润的预期，只有延长员工的劳动时间，增加员工的劳动强度和频度，加上员工工资上涨幅度有限，现在很多女工对到服装厂工作唯恐避之而不及。”

　　向明华说的服装行业，其实是沿海制造企业普遍存在的情况。“企业和员工之间的全部纽带就是一个字：钱！”在义乌打工已经有6年时间的李璞对记者说，“企业接下订单，招来工人加班加点生产，如果后续订单接续不上，工人就自动走人。完全是松散型的组合。所以企业在用工紧张的时候，要想很快把工人聚拢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