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TV《新闻1+1》2010年7月12日播出：看客的反思 为谁呐喊？以下为节目实录：

　　主持人(李小萌)：

　　世界杯走了，对于很多人来讲，少了一个熬夜的理由，少了上班迟到的理由，少了狂欢和发泄的理由。其实这一次中国对于世界杯的参与度还是很高的，我们制造了呜呜祖拉，制造了普天同庆，制造了非参赛国最多的球迷，我想借用一个词“围观”，但即便是围观，为什么我们围观的如此地投入，又如此地热情呢？

　　(播放短片)

　　7月12日 清晨5点 西班牙1：0荷兰   

　　解说：    

　　失去风采的巨星，空缺的球王，悲情的曼德拉，神奇的章鱼“保罗”，整整一个月的比赛，成千上万球迷的悲欢，或许在接下来的这几天，无数球迷的耳边还会回想着这嗡嗡嗡的声音，这是中国制造的呜呜祖拉。

　　最后一场比赛5800万中国球迷，在凌晨两点半观看了现场直播，或许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在无数个夜晚，他们也会被这呜呜祖拉猛然惊醒，难说再见，南非世界杯，难说再见，整整一个月的世界杯生活。

　　昨天在北京的一间酒吧聚集了上百人，在北京，在上海，在中国的很多我们的电视镜头拍不到的地方，这样具体观战的场面，在过去的30天里天天都会上演。

　　球迷1：

　　但是世界杯我们一定要热闹参与，因为我们喜欢，在座大家都喜欢。

　　球迷2：

　　我主要是因为在家里看的话，一个人没有气氛，坐在这里看的话，这么多人都在看这个，就很有气氛，自然也就很高兴。

　　解说：

　　有球迷这样描述自己看世界杯的情形，“最近一个月(生活)颠倒黑白了，但觉得很值很值，这是一种很幸福的感觉，就像自己坚持着一件事情，最后真的成真了，觉得太梦幻了，自己会很怀念”。

　　中国有很多这样的球迷，他们颠倒时差，耽误工作，有人把世界杯当做放松心情的狂欢节，有人或许不太懂球，有人或许是受朋友传染，也有的人选择在家中打开电视沉沉睡去。

　　球迷3：

　　在这里看球和在家里看球完全不一样。

　　解说：

　　6月15日，世界杯开赛后的第四天，国际足联就公布了一份声明说，世界杯开赛两天后，中国在家观看世界杯的人数已经确定为全世界最多，有将近2400万人通过中央电视台的转播观看了希腊对韩国的比赛。

　　而在南非，当中国记者面对外国记者，你们来这里做什么的问题时，他们回答，我来是因为中国，有比你们国家多得多的球迷，甚至连女球迷都要多过你们。

　　厉键(中山旅行社工作人员)：

　　我们过一两天就是去看世界杯，有一个包团和一个散客，当然对于价格来说，世界杯这段时间，价位也是比较高，比平时的价位可能要高出四到五倍。

　　解说：

　　在广东中山，有部分铁杆球迷在看完开幕式后，就收拾好行李去南非看闭幕式。

　　这个包团共有20名铁杆球迷，十天的行程，团费高达近76000元，尽管目前并没有确切的数据显示，2010年世界杯，中国究竟有多少人去了南非，但是在今年3月，南非的媒体就透露，南非世界杯期间，将会有5万名中国球迷赶赴南非观看世界杯，这占了南非旅游局总预计人数的八分之一。

　　郭莉莉(义乌国际商贸城)：

　　这一款是我们现在厂里的主打产品，是因为开幕式，还有一些比赛都用这个，现在比较畅销，很多国家的批发商和零售商，都会来这边采购。

　　解说：

　　看球热、消费热、聚会热，最多的球迷，最大的足球市场。此外还有同世界杯有关的中国制造，江西九江5月底就输出了1200万个普天同庆，义乌出口近90%的呜呜祖拉。啤酒、空调、球衣、球网、球鞋、球袜、球场座椅，乃至球迷假发，它们都来自中国，再见，南非世界杯。

　　主持人：

　　在世界杯开赛之前，我记得有个网站发起一个活动，32支球队，你支持哪个国家，选一面国旗披在你的网名的后面，我的本能反应是，中国队没参加，我选什么样的国旗披在我名字的后面呢，有人说，一看你就不是球迷。岩松是不是有没有中国队参加世界杯32强里面，对于球迷来讲无所谓。

　　白岩松(评论员)：

　　好像没有中国队参加，反而成了中国球迷的另一种解放，如果有的话，你只能披着一面国旗，没有的话，你可以选择32面。当然这只是带有一点“自嘲”、“无奈”的话语，没办法，咱希望只去支持中国队，但是人家不去，就参加过一回，还没给咱们出国旅游的感觉，时差都没有，还是在咱邻居那儿办。

　　首先中国人为什么这么喜欢世界杯，如果说一个比较损的话，可能就是越得不到的越觉得好。

　　主持人：

　　是一种补偿心理吗？

　　白岩松：

　　其实这只是带有一点自嘲的说法，当然不是。换一个角度去说，中国人挺喜欢看电视剧的，绝对中国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电视剧市场。好了，有什么样编剧编出来的电视剧能有一个月的世界杯如此跌宕起伏，而且猜不出结局，而且四年才演一回。所以最后归根到底变成一句话，也许我们喜欢的不是冠军，而是走向冠军的过程。这样的一个由64集，35天所构成的这样一个世界杯历程，真的超越了几乎所有的精彩的电视连续剧。

　　主持人：

　　所以对于中国球迷来讲，看的就是这个过程，不是看一个和自己有必然直接的关联。

　　白岩松：

　　但是可能这个说的还都有点太技术流了。如果再宽泛去说点，我觉得中国人现在不容易，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从世界范围来看，都是一个非常艰难痛苦转型的时候，我们每个人的心里没着没落的，在自己每个人的职场上，我们是蚁族，住着蜗居，含着眼泪喊口号说我要奋斗，大家就能知道每个人都不容易。

　　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世界杯给了大家一种释放和一种自由，一种呐喊的权利，因此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你觉得好像我是天经地义的，我晚上不回家，不着家，嗷嗷喊，吹点什么，跟一帮朋友聚会，喝点酒，都是天经地义的。世界杯给了你一个最好的理由，然后我们就笑纳了这个理由。

　　主持人：

　　其实每届世界杯我们都少不了热闹，今年感觉尤甚，和一个环境的推动有没有关系？比如说媒体或者是商业方面的目的。

　　白岩松：

　　对，我觉得会有。但是这个东西已经有点像鸡生蛋，蛋生鸡一样，你分不清谁是主导的，媒体、商家在整个这样一个世界杯过程中，很早之前就开始动作了，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预热了，最后炒到很多边缘的球民也欲罢不能，其实他不一定是球迷，但是他要看世界杯，就被欲罢不能地裹胁进来，但是媒体和商家也会反过来这么说，是因为我们有这么庞大的球迷市场，所以我们才会，你觉得我们会去做这种没有回报买卖吗？应该不会。这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但是你看到几乎所有的媒体，所有的商家，大家都在全力以赴，甚至现在已经分不清男球迷、女球迷，开赛之前我们还在说，给女球迷支招，后来发现，女球迷的热情一点不比男球迷低。

　　主持人：

　　有的还很专业呢。

　　白岩松：

　　对，相当相当的专业，所以我觉得这可能就是足球这样的一个非常特殊的运动所给人们一种刺激，以至于让我们根本没有自己主队，就是他没去，中国足球队没有去，当然没有降低世界杯的水准。然后使所有的人居然比其他一些有去的这种国家，参与的程度还高。这可能就是世界杯，我觉得将来恐怕还会愈演愈烈。

　　主持人：

　　其实不管是真球迷，还是伪球迷，看球都有自己的理由，我们来听一位真球迷，北京大学的郑也夫教授，他看世界杯的理由是什么？

　　郑也夫(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原因你不能从足球上找，你得从人心上找，佛教史上不是有一个生动的段子吗，俩小和尚看着那个旗子在那飘舞，就争论是旗动还是风动，旁边一个人搭腔了，也不是旗动，也不是风动，是心动。球的事也是这样，现在的生活方式大变，生活越来越安定，工作当然也不艰苦了，工作也没什么风险了，整个人的身体、精神的兴奋度一下子跌下来了，没着没落的，必须找寄托，找来找去，足球成为了一个选项，我是这么看这个事的。

　　我觉得中国球迷的特征，基本上就是俩字怡情，我们这种喜欢足球是第一不流汗，第二不花钱，我们是在家轻轻松松地喝着啤酒，吃点零嘴，在这看电视，一分钱也不花，打个比方说，你非要说，一个人很爱看武侠书，你能说他善武吗，你肯定不能说他善武，你要真善武的话，你得身体力行，练少林，练武当，我们貌似和足球的感情很深，其实这只是怡情，我们和足球的感情真的不深，如果我们民族有大批的公民，大批的青少年，去真的操练去了，改变这样的一个不流汗，不花钱这种怡情的话，我认为这件事情是要比中国队能不能进世界杯，是要重要一百倍的事情。

　　主持人：

　　郑也夫教授给了怡情两个字，但显然他也是心有不甘，岩松你有共鸣吗？

　　白岩松：

　　我觉得说的非常得好，如果我要再补充一句的话，我愿意加上一个，好像我们很多的人都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讲一个例子，在世界杯开赛之前，我曾经问过一个德国人，而且他是一个很资深的球迷，聊足球的时候眉飞色舞，那我就接着问他，你这回那一定非常支持德国足球队了，你会非常关心它，他说不，我很惊讶，为什么，他说我一直支持的足球是凯泽斯拉腾，我的家乡的这支俱乐部队，但是这支德国队由于没有一名来自我喜欢的俱乐部里的球员，因此我根本不会看他们的比赛。这句给我的震动是很大的，如果哪一天更多的中国人都找到的属于自己的那个乐，而不用群乐，大家一起去凑热闹，去形成一种集体的狂欢，也许这种热情不会像现在这么热，但是有更可爱的地方。

　　主持人：

　　这次世界杯期间，你找到自己的乐了吗？

　　白岩松：

　　我觉得自己的乐就是离开更多的人群，因为这是我孩子第一届的世界杯，我觉得陪着他在看世界杯的时候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你看他开始喜欢自己球队，开始研究大量足球历史等等，所以回到自己的时候，这是自己的一种快乐。当然我还希望我们将来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音乐、文学，各种各样，包括有自己的俱乐部，如果哪一天中国的球迷也像我刚才说德国人那样，中国足球肯定水平还挺高。

　　主持人：

　　但是不管怎么样讲，爱世界杯，没有一支自己好的球队，还是爱世界杯同时还有一支好的球队，让人觉得更舒服，更愉快，但是这一天什么时候来呢？

　　(播放短片)

　　字幕提示：2006年网络视频

　　我已经很老了，老到记不清很多的事情，但我仍然清晰地记得2006年夏天，中国队那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比赛。我仍然记得那一年，中国队勇夺世界杯。

　　解说：

　　这是一段曾经在上届世界杯时火爆一时的网络视频，四年后的今天，这段视频又一次被大量点击。

　　字幕提示：2006年网络视频

　　中国队踢得那么好才进俩，我告诉你怎么着也得进五个。

　　解说：

　　尽管中国队缺席，但南非世界杯还是为中国球迷提供了30天的难忘时刻，而这些时刻留下的记忆，不仅仅是足球。

　　在法国，当这支连八强都没能打进去的球队回到祖国后，作为球队四朝元老的亨利在第一时间被请进了总统府，因为法国总统萨科齐要花一个小时的时间，和他聊聊法国队到底怎么了。此外，萨科齐还为此专门同法国总理、体育部长以及负责体育事务的国务秘书进行会谈，决定要对法国的足球领域进行改革。

　　此外，三个月后法国队将要在完全透明的情况下，制定一份改革计划，甚至还要对整个体育运动的管理进行思考。

　　而德国队的表现则提供了另外一种参考，世界杯开赛前，德国队主教练勒夫开出了一张平均年龄还不到25岁的队员名单，当时德国国内一片哗然，但正是这些小伙子用成绩证明，德国足球在南非迎来的不是没落，而是新生。

　　这时候回头看看之前的德国足球改革，年轻球员培养计划，一亿欧元建立的366个训练基地，今天的胜利正是改革带来的变化。

　　法国队怎么了？德国队发生了什么？在世界杯的赛场上折射出的不仅仅是体育，面对和世界杯无缘的中国足球，也有无数的人在问，中国队怎么了？中国足球怎么了？

　　马德兴(体坛网总编辑)：

　　当我们所有人在盯着为什么不出线，你看连东帝汶都踢不过的时候，我们考虑过没有，我们凭什么去跟人家竞争，我再举个很简单的例子，日本，以同样的年龄段为例，1991年龄段我们是320个，日本这个年龄段的球员是超过10万，人家10万，我们是320个。

　　解说：

　　这次世界杯，国家体育总局足球管理中心主任韦迪先后两次前往南非，不仅要看比赛、挑教练，还要考察和中国足球一样有着曲折发展历程的南非职业联赛。

　　在他中途回到北京的短暂时间里，除了重点研讨中超改革的问题，他还要跑到北理工大学，专门调研青少年足球的发展。改革求变，但怎么改？方向又是什么？这是韦迪背负的压力，更是中国足球背负的压力。

　　韦迪(国家体育总局足球管理中心主任)：

　　作为中国足协下一步主要工作任务，我想包括有这么几条：第一下大力气，把中国青少年的足球运动开展好。第二，抓好国字号队伍水平提高问题。因为从去年开始，中国女足的国少、国青，今年的国家队都没有获得出线权，标志着中国女足整个体系需要重建。

　　国家男足这边呢，目前只有国家男队，这半年表现还算可以，但其他队伍也不尽如人意，所以组织好国字号队伍提高，也是中国足协目前的紧迫任务之一，也就是不要再用传统的行政管理模式来管理职业足球，要尊重市场规律和足球规律。

　　解说：

　　不久前法新社发表文章，世界杯中国缘何又当看客？文章写到，“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也可能是最具潜力的国家，但它似乎无法组织起一支能够打入世界杯决赛圈的足球队”。

　　而在国内一场关于中国是否要举办世界杯的争论也正在不断升级。调查结果显示，有62.4%的人希望中国举办世界杯。

　　面对火热的中国球迷，也有人在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中国球迷怎么了？他们为什么如此喜欢足球？甚至胜于一些足球强国，看看这一个月的中国，原因似乎有些复杂，但面对中国球迷，我们至少可以向中国足球界提出一个问题，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举办一次世界杯？

　　主持人：

　　南非世界杯，西班牙称帝，但同时也产生了“章鱼帝”，“预言帝”，似乎看预言和印证预言也成了看比赛一个非常大的乐趣。岩松你也来预言一下，到了巴西世界杯的时候，中国队能不能进32强？成为三十二分之一？

　　白岩松：

　　如果要是让章鱼来预言的话，中国能进去，因为你发现它喜欢红色，中国的国旗比西班牙还红，当然这只是章鱼的，我们的一个设想，但是理性地说，不带任何情绪，我觉得即使面对下届世界杯，即使未来两三年的时间里，中国足球走的非常正确的道路，我们不出线的概率，到不了巴西的概率，可能依然高过能去巴西的概率。因为亚洲就4.5个名额，你能看到日本和韩国的足球的水平不仅没有倒退，反而更向前迈了一步，强大的澳大利亚。还有一个，这次根本没机会到南非的西亚的群狼，我想对于中国来说，现在先不要说冲进巴西世界杯，首先你确定能进入十强赛，这就是比上一届进步了。

　　主持人：

　　但我们会不会以能否进入32强来判断中国队走的这条路是不是对。

　　白岩松：

　　起码觉得刚才韦迪主任所说的这三句话真对，第一个是抓好青少年，第二个国字号的水平提高，第三个让职业联赛真正地尊重市场规律。

　　我觉得足球的发展正确道路从来都不复杂，很简单，就看有没有人真正很复杂地去把它落实了，因此话都说对了，接下来要看的是路走的对不对。

　　主持人：

　　也就是说，你认为四年之后恐怕希望还不是很大，那八年，十二年呢？

　　白岩松：

　　我们不可能一口吃个胖子，所有的成功都是由失败累积的，所以我说希望是失望的孩子，是由一系列的失望累积的，我们不能说好像四年后就到了巴西了，两三年后就要见成果，我觉得很难，我希望能，但是我们非得积累了三四届，再一两次的失败，再三四届连续冲进世界杯，最后累积处理，达到一个二流足球的水平，足球是不会说谎的，这是邓加说过的一句话。

　　主持人：

　　那我们就耐心地，让中国足球踏踏实实地好好地去发展。另外一个话题，赞不赞成中国主办世界杯，而且主办世界杯跟中国足球的水平要不要挂钩？

　　白岩松：

　　坚决不要挂钩，因为已经出现了第一个主办国小组没出线这种情况，南非已经给中国提前趟出了一条宽松的路。

　　当然接下来的时候要说技术的问题，再下一届的世界杯，要到二字头的时代了，也就是二零二几年，二零二几年的时候我也快60了，那个时候我相信中国的足球水平会到一个很高的地步，更重要的是，我只陈述一个支持在中国办世界杯的理由，什么理由呢？过去的好事都被东部发达个别城市占了，北京办了奥运，上海办了世博，广州办了亚运，只有世界杯是同时需要八个城市来主办的，起码八个城市来主办，中国才能均衡地让很多地方受益于某种盛事，幸福的事情。你想想当八个城市的时候就很有可能，成都有戏吧，西安也许有戏，甚至乌鲁木齐可能还有戏，那边东北沈阳，或者怎么样，这个时候我希望二零二几年的中国是个均衡的中国，其中一个重要的标志是世界杯，所以我只陈述这一个理由。

　　主持人：

　　所以如果我们申办世界杯的时候，这也许是打动评委一个重要的理由。

　　白岩松：

　　我觉得是应该打动中国人自己的，我们想象一下，我们很多人的家乡都可能成为世界杯的举办地，而不是过去，就北京、上海、广州。

　　主持人：

　　还有一个问题，足球毕竟只是体育项目中的一个，它和排球、乒乓球、游泳是并列的一个项目，我们为什么这么投入地去关注足球。

　　白岩松：

　　我们过去有一个，没有真正地去理解世界第一运动，透过这次法国失利了之后，总统叫他，尼日利亚感到很不高兴，全世界狂欢，你就发现足球是第一运动并不浪得虚名，它是人民的需要，它是国家的某种形象，因此这两者集合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我们的体育主管部门应该把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