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我们没有现代意义的大学。没有学术自治、教授自治、学生自治,我们培养的人才是不是有独立的思想、独立的见解,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在我看来,精英应该具备杰出的能力,高度的社会责任感以及丰富的平民情怀,缺了一样就不配称为精英。但我们现在都是功利教育,只要你有权,有钱,就是精英,就成功了。
我们正在背道而驰,如果没有正确的教育观、人才观,精英教育也就无从谈起。否则,越繁荣也就越虚弱。
——熊丙奇谈中国的大学与“精英教育”
访谈人物简介
盘和林中南财经政法大学EMBA广东兼浙江教学中心主任,长期从事EMBA招生教学工作,光明网等6家大型网站的特约评论员和专栏作者。
熊丙奇长期对教育改革建言,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上海交通大学编审,博士。编著有《大学有问题》、《体制迷墙》等。
尽管“打工皇帝”唐骏对学历涉嫌造假一事矢口否认,却无法阻止事件的升级和扩散。
继多名唐骏“校友”透露北大上课可拿到美国西太平洋大学博士学位之后,7月11日,又有知情人士爆料,境外名校发的硕士、博士学位也有可能是“流嘢学位”(意为赝品、假货),一年在广东敛财上亿。
由广东而窥全国,情况之严重令人咂舌,这些所谓境外名校行骗的技巧有哪些?一连串的学历、文凭造假现象又意味着什么?大学所谓的精英教育是否正在走到尽头?
昨日,本报记者专访了上述知情人,中南财经政法大学EMBA广东兼浙江教学中心主任盘和林,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
境外大学在境内办班授予学位每年在广东就敛财上亿,这是怎么算出来的?
盘和林:据我所知,加拿大某大学在广州的招生简章宣称,至今已在广州开办十五期课程班,五百多名毕业生,目前收费是近八万,总学费超过4000余万,深圳更多,东莞也有。该校网站公布,从7月份到年底计划开设3个班级,算一算有上千万的收益。
目前这些大学在粤所发文凭一般是硕士和博士学位。硕士一般收费在3万~8万元不等,博士一般在10万元以上,主要是根据名气不同价格不等。初步估计,这样的学校在广东有10~20家,这样算来,“流嘢学位”每年在广东敛财起码数千万,或上亿,重灾区是广州和深圳。
这些大学都有些什么来历,哪个国家的最多?
盘和林:有的是纯粹的“野鸡大学”,即所在国也是不承认学位的;有的是正规大学;甚至有著名大学,名校更有诱惑力;有的大学甚至大篇幅、花大价钱在主流媒体做广告吸引生源;有的跟大学或者协会合作。这些学校很多都请清华北大等国内名校的老师来上课,其中来自美国的学校居多,因为多数时候这在美国是不违法的,各个州不一样,而且这种情况学校一般是清楚的,在他们看来,卖学历、文凭只是一种市场竞争行为。
主要是哪些人在读这些班?
盘和林:以前是公务员多一些,现在不敢骗了,商人和企业管理层就比较多,之所以广东是重灾区,就是这些地方的人一般不太在乎几万块钱,有了一定经历之后,就想着镀一层金了,再差也是一个境外大学的学位,一般一年半就可以拿到,省???,考勤也不严格,很容易的事,可能他们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是经不住诱惑。
他们行骗的手法是什么?
盘和林:最初由于大家都不懂,他们只需号称“国际承认硕士(或博士)学位”,就能招揽大把生源,后来,越来越多的学员发现“国际承认”的“学位”在国内并不好使,几乎是废纸一张。最近这种手段出现了“升级版”,就找一些在国家教育部公布承认学历的境外大学。这些学校在“教育部教育涉外监管信息网”、“中国留学生中心”等官方网站或公布的名单中确实存在。招生人员往往宣称“教育部教育涉外监管信息网”认可的大学,这种手段欺骗性更强,因为这个学校确实是我国承认的,但前提是出去留学才承认的。
类似“唐骏式学位”,我遇到的或者我身边的起码不下50多人,不少人深受其害。
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识别这些“流嘢学位”?
盘和林:第一,要看是不是经过国务院学位办批准中外合作办学机构,这个名单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教育涉外监管信息网”有公布的。第二,中外合作办学需要在国内相对应的高校。比如硕士学位,其合作的国内大学必须有硕士的办学资格。第三,在大陆授课的“中外合作办学”,没有出国授课时间超过5个月,又不是经过国务院学位办审批过的,国家基本上不予认证,因为认证需要出入境记录等手续的。
文凭、学历造假风越刮越烈,这反映了什么,背后的根源又是什么?
熊丙奇:这至少说明三个问题,首先,跟对学历的态度有关系。我们很多官员、企业家在工作中并不太需要过高的学历,但很多时候,官员还有国企的人要想晋升,学历就是竞争的一个重要方面,这是我们就业制度和人才评价的问题。
其次,很多人选择海外办学机构并不想学东西,没有对经费、时间作评估,对学历的重视超过了对教育本身的重视,有很多学校并未列入国家承认的范围,他们也就去了,反正都是一个学历。
再次,在获得学历后,谁来承认它?它能发挥多大的作用?我们国家是国家承认机制,但实质上应该是社会来承认,要改变长期依赖于国家承认的现状,从单一的学历社会变成能力主导的社会。
有什么办法可以防止“文凭买卖”的现象?
熊丙奇:从根本上防止是不可能的,其他国家也有,只是没有我们严重。个人认为,一是涉及到人才评价制度的问题,二是加强监管,加大处罚力度,唐骏也是一样,事实基本上清楚了,但造假行骗的成本小,所以损失不会太大。
虽然唐骏事件还没有最终结论,但社会上针对成功人士学历涉嫌造假的讨论,出现了两种明显的支持与反对意见,你怎么看?
熊丙奇:这个道理很清楚,诚信是社会的基础,离开了诚信这一最基本的道德,社会也就无望。一个人的诚实守信应该是做人的一切基础,唐骏的母校校训也提到了诚信。社会的两种声音说明我们的价值观已经极度混乱,伦理底线已经失守,急需大力推行公民教育,建立公众诚信的基本观念。
在学历泛滥甚至假冒的今天,我们大学的所谓“精英教育”是不是走到了尽头?
熊丙奇:严格来说,我们没有现代意义的大学。没有学术自治、教授自治、学生自治,我们培养的人才是不是有独立的思想、独立的见解,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在我看来,精英应该具备杰出的能力,高度的社会责任感以及丰富的平民情怀,缺了一样就不配称为精英。但我们现在都是功利教育,只要你有权,有钱,就是精英,就成功了。不仅学生功利,教授也功利,所有的评价都指向项目、学位授予、教授、院士数量。
我们正在背道而驰,如果没有正确的教育观、人才观,精英教育也就无从谈起。否则,越繁荣也就越虚弱。
那在您看来,我们的大学教育应该怎么办,才能重拾尊严?
熊丙奇:要进行基本的管理制度改革。因为大学现在没有反思的内在动力,包括教授在内的人都是现行体制的既得利益者。关键是放权,从政府管理向办学者管理转变,从官员治理向教师、学生自治转变,从行政治理向学术自治转变,建立学术共同体,唯此,我们的大学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