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TV《新闻1+1》2010年7月15日播出：揭开“盖子”看看？以下为节目实录：

　　主持人(董倩)：

　　今年入夏以来，南方有不少城市遭遇了严重的内涝，是今年的雨水太大还是说我们城市的排水系统实在是太脆弱？在越来越大的城市的底下到底对应的是什么样的排水系统？

　　解说：

　　7月13日，武汉城区一座桥下严重积水，公交车只能暂停行驶。同样是7月13日，安徽、安庆市区街头严重积水，城区多条主干道被水淹没。

　　字幕提示：   

　　7月14日 新闻

　　主持人：

　　连日强降雨导致了安徽、安庆市区内的多出地方出现了内涝。一些地势低洼的居民小区被积水淹没，大量住户被困家中。

　　救援人员：

　　等一下，等一下回来接你们。

　　稍微等一下，等一下就过来。

　　解说：

　　华庭小区在此次安庆内涝中险情尤其突出，水位最深处一度达到3米，小区内12000多名住户被困。

　　获救群众：

　　觉得很大，百年不遇的。

　　记者：

　　害怕吗？

　　获救群众：

　　那肯定胆战心惊的。

　　解说：

　　事实上，南方从8日开始的这场强降雨到目前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据中央气象台预计降雨还没有完全结束，未来两天湖南、湖北、安徽、江西等地仍有大到暴雨。然而，在这一周以来面对频频告急的内涝，很多城市却显得那么手足无措。

　　字幕提示：武汉

　　救援人员：

　　我们过来的时候，这里全都积满了水。

　　字幕提示：安徽 桐城

　　群众1：

　　水深都达到一米多了，这个车已经泡水了，走不了。

　　群众2：

　　一夜都没睡。

　　记者：

　　为什么呢？

　　群众2：

　　怕，怕水把床淹掉了，怎么睡。

　　解说：

　　持续一周的连续强降雨让南方数十个城市内涝成灾，这也不禁让人想起了两个月前大雨刚刚到来时的广州。

　　5月7日，对广州很多车主来说是个难忘的日子，正是在这天晚上一场暴雨把地下车库变成了蓄水池。车主们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汽车已经在水中浸泡了一整夜。仅这一晚，广州经济损失超过5亿元。当然，广州的遭遇只是给今年暴雨袭击下的众多城市拉开了个序幕。

　　6月9日下午，广西梧州市暴雨致使施工中的大厦底层停车场被雨水淹没。6月27日，广西百色市凌云县因为洪水深近两米且无法外排，通往外界的道路全部中断，居民只能划船出行。

　　而在北京一遇到暴雨，堵车、水泡车的尴尬也不少。这个夏天，城市防洪的薄弱更加凸显出来，成了制约城市发展的瓶颈。城市究竟如何让生活更美好？

　　主持人：

　　像暴雨这种自然灾害应该说是每年都有的，但为什么给人感觉今年给城市带来的内涝似乎比往年要多？

　　白岩松(评论员)：

　　因为损失越来越大，威胁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住在城市里，恐怕面对洪水、面对水灾，我们的好多概念也要转了。过去我们一提到水灾，发现就是淮河水灾、长江水灾、洪水、黄河或者松花江。但是今后恐怕越来越多的会出现像前几年济南水灾，像梧州水灾、广州水灾，为什么？到去年为止，中国一共有6.2亿多的人口住在城镇当中，今后这个趋势还会加剧。到“十二五”规划，就是2015年之后，中国将超过一半的人住在城镇里。因此如果地下排水系统如此脆弱，稍微来点大点的雨，越来越多的人受损失。所以你会觉得，一个又一个城市都不灵了。

　　主持人：

　　那你说这个城市在不断地扩大、在不断地建设，地底下是不是对应着在建设？

　　白岩松：

　　我觉得可能正好是一些矛盾，乡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住到城市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因此，你关注城市被水袭击的可能性进一步加大了，损失也是进一步增加了。

　　第二，城市越来越大了，但是行洪排水的空间越来越小了，因为占去了很多的河道、占去了很多的农田、占去了很多的水塘，这又是一个矛盾。

　　还有一个是城市越长越高了，向地下也就越来越深了。向地下越来越深了的时候，由于施工质量、设计理念等等导致，牵一发动全身，稍微一不慎地下就变成了一个水城，这又是一个矛盾。

　　然后城市越来越大了之后，它也形成了一种雨挡的效应，将来城市被暴雨袭击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当然这只是科学家的一个初步的判断。

　　主持人：

　　我们做家装都有这种经验，做家装最重要的一个是防水，一个是下水。其实城市跟家装是可以比较的。

　　白岩松：

　　所以有很多人会担心这样的事情，我们地面以上的城市越来越漂亮，但是地面以下的城市是否有人足够重视呢？当我们越来越照顾了面子问题的时候，谁更照顾里子呢？还有一个又一个局部都在进行施工的时候，整体是否可以捏合在一起呢？所以这一系列都通过暴雨暴露了我们一座又一座城市在现代化过程当中的“软肋”，这个时候就要关心现代化意味着什么。如果现代化这种抵挡自然灾害的能力变弱了，那么这种现代化是向前走还是向后走。

　　主持人：

　　应该还可以再用家装来比较，当你把家庭弄得很漂亮的时候，什么都是高档的，但唯独排水系统没过硬，到时候一淹可都淹了。

　　白岩松：

　　这种事情不出事的时候面子很重要，但是一旦出事了，当里子存在问题的时候，面子是极其脆弱的，就是很轻易地就可以被击穿的。不管装修得多么漂亮，只要下水没弄好，水一泡全完。后来你还发现忘上保险了。所以这种损失只能是自己扛着。

　　主持人：

　　那你说表面上的我们都看得见，地底下的我们反正是看不见，怎么能够保证让地底下的跟上面的同样发展？

　　白岩松：

　　我觉得不能保证，首先我们必须还要庆幸在过去这几年，尤其在今年接二连三的大雨之后，暴露了我们从大到小的各种城市里，在我们的里子里都存在着大量的问题。我觉得就像病一样，就像一个人的健康一样，你不能指望一个人的健康是在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问题下的一种保持，它是个动态的。有的时候你得了一个小病，可能去治了，一下子一体检，发现出更大的问题，或者说正因为你出现了问题，你才会意识到我要去治病了。

　　我觉得现在中国在快速城市化的过程中，过去几年尤其今年接二连三的这种城市变得极其脆弱情况的时候，就是一种健康的预警。出现问题了很不幸，但是比这个更不幸的是很大的问题还没发现呢。所以出现了问题之后，赶紧去治，赶紧在未来的几年中把这个篱笆扎紧，否则的话将来的损失可能会更大。

　　主持人：

　　我们有四级应急响应制度，但目前来讲我们城市地下是这样的一个水平，即便是启动了这个四级响应，我们地下能不能接应？

　　白岩松：

　　有的时候是这样的，两个因素：

　　第一，启动了应急响应没有问题。各个工种大家都要行动起来，如果你的硬件跟不上，启动也动不起来，这个东西不是你喊口号它就能启动起来。

　　第二，启动了这种所谓的预警，是不是一个城市当中各个地方是平均的，又不是。有的地方可能是脆弱的，它需要更强的这种支持。有的地方可能在同样的红色预警当中问题不大，就像广州很奇怪，老城区反而没太大问题，但是由于今年要迎接年底的亚运会，新城区大量的施工，结果导致排水系统可能受到损坏或者其它的一些问题，因此出现了大量的问题。整个一个广州城，同样在面对红色预警的时候，你觉得它应对的这种级别是一样的吗，其实在同样的一个地方，同样一个警别的时候也是不一样的。

　　主持人：

　　我们刚才关注了一些大中型的城市，在连续的暴雨面前暴露出来城市的“软肋”。很有意思的一个情况，在江西的一个叫做赣州的古城，它受到暴雨的袭击却没发生内涝，这是为什么呢？

　　解说：

　　广州、武汉、贵州、重庆、梧州，就在一个又一个城市接连陷入暴雨内涝的困境时，《中国青年报》的记者蒋昕捷却把视角投向了江西赣州。她发现当洪峰到达江西省第二大城市赣州时，遭遇的却是这样一幕情景：儿童在城门口水滩里嬉戏钓鱼，买卖人在滔滔洪水边安然地做着生意。看起来，他们丝毫没有把“洪涝”当做“灾害”。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和赣州距离不远的宜春、南宁、南昌等城市，我们看到的则是完全另外一番景象。

　　同期解说：

　　宜春市城区降雨量达到72毫米，创下了当地今年以来单日最大降水量，城区多处出现内涝。

　　记者：

　　21日那场暴雨把公园旁边的这条街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解说：

　　但是与之相比，在赣州虽然近日同样经历了一场降水量接近百毫米的暴雨，但是市区却并没有出现明显内涝，甚至没有一辆汽车泡水。

　　朱小军(江西省赣州市市政工程管理养护处副处长)：

　　赣州市区、城区范围之内，目前经过检验没有出现内涝和灾害现象。目前福寿沟是我们赣州市整体排水系统的一部分，在赣州市排出内涝的过程中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

　　解说：

　　福寿沟，一套早在北宋年间修建的排水干道系统，至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福寿沟呈砖拱结构，沟顶分布着铜钱状的排水孔。据测量，现存排水孔最大处宽1米，高1.6米。福寿沟完全利用城市地形的高差，采用自然流向的办法，使城市的雨水、污水自然排入江中。而为了保证沟道畅通和具备足够的冲力，一些沟道的坡度被设计为正常下水道坡度的4倍，从而确保水窗内能形成强大的水流，足以带走泥沙。至今全长12.6公里的福寿沟仍承载着赣州近10万旧城区居民的排污功能。有专家评价说，以现在积水区域人口的雨水和污水处理量，即使再增加3到4倍流量都可以应付，也不会发生内涝。

　　字幕提示：

　　2007年7月25日新闻

　　主持人：

　　7月18日，山东济南遭遇了有气象记录以来的最大降雨，1小时之内最大雨量高达151毫米。

　　救援人员：

　　把手刹松开。

　　抬起来，抬起来，一二三走。

　　字幕提示：

　　2007年7月18日影像

　　7月18日晚8点20 济南经一路附近

　　解说：

　　今天，这一系列有关暴雨淹城的新闻，对于每一个济南人来说恐怕都有着痛心的感受。

　　3年前的一个夏日暴雨突降，在凤凰山路上，一个电线杆出现漏电，一位老人和一个有着8个月身孕的妇女当场触电。而在城市的另一处，为了阻止洪流，一名公交司机甚至不得不把车横在路上。仅仅3个小时的暴雨，济南变成了水城，800多辆汽车被淹，更有30多人因为溺水、电线短路、雷击、建筑物倒塌、被困车中等等原因不幸遇难，170多人受伤。然而，济南的悲情一幕似乎并没给人们留下更多的警示，三年后的今天面对广州一场大雨再次夺去数人生命的严峻现实，人们依然困惑的是，暴雨之下，北京、上海、广州谁能逃脱，我们的城市拿什么来抵御暴雨，有多少城市可以揭开盖子来看看。

　　在2005年7月召开的城市总体规划修编工作座谈会上，时任建设部部长的汪光焘披露，在全国200多个地级市中，竟有183个城市提出建立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的目标。面对越来越严重的城市型水灾，我们或许也该反思一下，究竟什么样的城市才算得上是现代化的国际大都市。

　　主持人：

　　看完了赣州我们有这样的一个问题，虽然说不能简单地把今人和古人进行对比，但肯定是有人得问，为什么将近1000年以前的城市排水系统到今天还能用，可是有一些新城排水系统刚建成就不能用？

　　白岩松：

　　江西的这一个“江”字证明了这个地方跟水之间的关系，江西的简称是赣，也证明了赣州这座城市有历史。刚才我们看到这个细节，恰恰是把水跟它悠久的历史连接在一起，给你竖起了一面镜子。900多年前的时候，建起福寿沟这样一个城市排涝的系统，而且成了这个城市“福”跟“寿”的所在。在其它的城市都被水给冲得乱七八糟情况下，在福寿沟所保佑的赣州的老城区却几乎没有问题。而且更让人尊敬的地方是水量即使比现在再大三四倍，在福寿沟所护佑的老城区的区内依然没问题。仔细去看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并不是说全部都是今人不如古人，大部分都是古人不如今人。但是局部也有很多今人不如古人的地方，我举一个例子，重庆的綦江虹桥垮塌了之后，它是一座拱桥，当时我们总书记江泽民说过这样的一句话，“赵州桥不也是拱桥吗，怎么没塌呢”，这句话依然在耳，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我们接着还可以去找，四川汶川大地震之后，我们的都江堰水利设施也受到了这种侵袭，但是让人惊讶的是古人建的那个问题不大，后来加的水泥是为了整固它的时候，加的水泥的部分出现了问题。也就是说为了整固它的反而出现了问题，可是它希望被整固的没有出现问题。

　　我觉得这一次又给我们提了一个醒，就是赣州这个，900多年前刘彝，他负责的这个水利。后来显然他干得也很好，当时宋朝廷就把他给调到京城里去了，还任了相当于今天的水利部副部长，可见对他的工作也是肯定的。但是我觉得我们应该脸有点红。

　　主持人：

　　我们在局部这个领域里面，今人和古人差在什么地方了？

　　白岩松：

　　我觉得从三个方面去解读：

　　第一，当时古人刘彝在建赣州这个水利设施的时候是因势利导，也就是说他是在充分尊重自然的前提下，动用了这种智慧顺势而为，而不是用技术强行地跟自然去抗，它的这种坡度，包括水窗的设计，包括根据城市的地形等等。也就是说第一是尊重自然的，因此因势利导。

　　第二，我觉得是一个真正的以民为本。他考虑到的这种生活，包括周边的设施、水塘的设立，因此他把城市当成了一个整体来设计，把排水当成了一个总的整体，不仅有这12.6公里的福寿沟，还有周围支持它的水塘排水等等。这是第二个，也就是说在以人为本的情况下，通盘整体考虑。

　　第三，我觉得不同是我猜的，是一个真干事最后干成了真事给我们的启示。我也希望我们的很多城市在做地下排水系统的时候，不仅仅当成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里子，而是真干是最后干成了真事。

　　主持人：

　　我们也特别想知道，当时古代有没有政绩考核是怎么考核的。接下来我们听一位专家对于城市频发内涝这个问题，他是怎么看的？他是来自水利部防洪抗旱减灾研究中心的常务副主任程晓陶先生。

　　程晓陶(水利部防洪抗旱减灾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

　　我们在快速城市化的进程中，因为时间很短，就这几十年一下子就弄起来，因此地方政府或者城市规划部门，他们更重视的是解决城市的交通问题、城市的供水问题、城市的水污染问题。因为这些事老百姓天天都会碰到，但是这个暴雨积水毕竟可能是多少年碰到一次的。所以这个问题应该说绝大多数城市对这块都是忽视的，就是重视地面上轻视地下，或者说一些地方政府现在它急于把一块地卖出去，然后像地下排水系统的建设都交给小区了。但是小区它能够把自己地底下这块做出来，它并解决不了这个水排出去的问题。

　　主持人：

　　其实这跟盖大楼有什么区别，楼盖得越高地基就应该打得越深吗？

　　白岩松：

　　刚才他最后一句话跟我上半场曾经说过的那个是有关系的，我说越来越看中了一个又一个局部，但是最后形不成一个整体。很多这种排水交给了移动大楼、交给了一个小区，然后有验收，验收的时候有可能又出现疏忽，有可能出现这种把关不严等等情况。因此每一个局部假如容易出事，构成一个整体的话，这个城市的抗水能力就变得非常差。所以真的很希望在今年，在接连我们南方甚至包括一些北方城市被大雨不断侵袭，甚至出现一些问题情况下的时候，不能把脑筋单方面只放在今夏应对的这一点上，然后好了伤疤立即忘了疼，而把今夏所有的考验当成一个整体，确切地当成一次诊断的过程。接下来当雨过天晴的时候，真抓实干，留给未来一个能够放心的地下。我觉得被灾害揭开了我们城市的盖子，这个盖子底下也许有很多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伤痛和伤疤，也许不是坏事。

　　主持人：

　　刚才我们是跟古人做了一个比较，接下来咱不妨跟外人再做个比较，就是你跟全世界其它的城市相比的话，人家那个好像是更早建设的？

　　白岩松：

　　对，其实在国外我发现它也经历了这样一个受侵袭，然后痛定思痛、反省的过程，现在应对能力很强。比如说在日本，70年代曾经有老百姓状告政府不作为，说下了这么点雨就把我们给淹了。然后到1982年的时候，长崎的大水灾，作为一个城市的水灾命名，也给日本敲响了警钟，它之后快速地更新，然后使它的应洪的能力就变得更强。

　　我觉得从今天开始我们必须记住一个概念了。在今后每年的防汛季节里，城市所占的位置将越来越大，因为将有越来越多的人住在城市里，随着大江大河我们治理的卓有成效，它给我们的威胁会越来越小。因此不早把城市当成未来的主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