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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大研究生导师、《毕业致谢》作者赵序茅:生命可以卑微,但不能失去对未来的向往!
2022年01月05日 11:25:44 来源:钱江晚报·小时新闻 记者 陈馨懿

  《毕业致谢》部分截图。

  在考研之际,赵序茅博士论文中的《毕业致谢:我从来不曾优秀过》(以下简称《毕业致谢》)火了。

  文章里写道,他出生于农村,幼时成绩不佳,屡遭冷眼;博士期间曾退学,蜗居于4平方米的小屋中再次考博,最终成功拿到学位。

  《毕业致谢》走红之后,赵序茅却很淡然,用他的话说:“宣传的东西无论再好都是虚的,如同过眼云烟,踏踏实实做点成绩才是真的。”

  这篇《毕业致谢》完成于2019年。如今,赵序茅在兰州大学任职,主要从事保护生物学相关领域的研究工作,是该校硕士研究生导师兼任兰大科普部部长。同时,赵序茅还是著作25本的科普作家,多次获得“中国好书奖”,“梁希科普一等奖”等重量级奖项,还被评为“全国科普先进工作者”。

  这无疑是个励志的逆袭故事,但赵序茅并没有因逆袭而骄傲。近日,赵序茅接受了钱江晚报·小时新闻的专访,他这样告诉记者:“我的性格敏感、自卑,又缺少安全感。”

  赵序茅在野外考察。

  赵序茅在野外考察。

  逆袭背后,赵序茅也在思考,关于自己,关于理想的世界,他希望能为他人和社会多做一些积极的事情。

  赵序茅用生态环境做比喻:“一片森林,应该每个物种都能呼吸,万类霜天竞自由。”

  以下是赵序茅的自述:

  》》》父亲与创伤

  这只长尾地鸫并不是很怕人,我们可以悄悄地接近它,范围在10米之内。它开始看着我。虽然鸟类的视觉敏锐,可是也会出现双目之间存在无法重合的盲区这一问题。

  因此,它要是正眼看我,那是忽视;它要是转过来斜眼看我,那是重视。

  ——《动物眼中的人类》

  我们家在农村,从爷爷那一辈开始,就和读书没什么关联。我在《致谢》中也写了,“小时候,妈妈带我去商店买铅笔,商店老板拿出了一支瑕疵品。妈妈要求调换,老板说:‘给你一支金笔也无用。’那时我很小,不理解此话何意,只看到妈妈低头不语。”

  我的母亲性子比较软弱,文化程度也不高。我的父亲很聪明,曾经得到推荐,有机会就读高中,但是因为历史原因而不了了之。后来,他成为了一名泥瓦匠,靠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运送重物,有时从工地带回钢筋、地板砖之类的下脚料,但我们家一度只住着土房子。

  用我们那儿的土话说,我的父亲是“下菜烂”,大意是过度节俭。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没有买过衣服,也没有给全家人买过衣服。在上大学之前,我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每次参加酒席,父亲都会打包剩菜。那时,在农村里,这种行为被叫做“孬”,很没面子。但因为这样,我们家才难得能吃上几顿肉。

  赵序茅在野外考察。

  父亲喜欢喝酒,他每天下班后就坐在桌子的东边,吃着自家种的花生,喝着镇上打的散酒,喝着喝着便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在外头喝酒,父亲这种酒品曾惹得邻居笑话;在家里喝酒,父亲就仿佛树起了权威,他总能边喝边数落我:“都是上学,人家谁谁得了奖状,你是干什么吃的?”

  小学三年级时,我考试成绩是第七名,拿到了奖状。父亲也是端着酒杯说:“你还有脸说,人家谁谁考了第一名。”

  小学升初中,我报名参加了城里一所学校的入学考试。那时,录取结果都是看张贴的榜单。放榜那天,父亲又是小醉,冲我说:“不孬,正榜!”结果他是反话正说,下一句就撂了脸色:“找了八遍都没找到你!”那以后,父亲总是在酒后叫我“正榜生”,全是嘲讽。

  这就是我父亲的教育方式。除了我的母亲,家里其他人都数落我。小时,我有口吃的毛病,家人总是学着我说话,也是嘲笑的意思。在他们看来,我不是需要被帮助的人,而是丢了他们的脸面。

  赵序茅在野外考察。

  老家的风气,大约是希望孩子听话、服从,按部就班地生活。从初中开始,我心里就有一股劲,想离开家,离开这里。

  山东的教育竞争异常激烈。我家在的那条小胡同,有五六个孩子和我同龄。他们是我父亲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以前成绩都比我好。但他们几乎都没有考上大学,后来外出打工了。我是2007年参加高考,575分,也只能勉强上大学,最后我就读了临沂大学。

  父亲对我的伤害是刻骨铭心的,即便上了大学,他依然会要挟我,希望我完全听从他,否则他就不给我交学费。虽然,我知道他只不过是吓吓我,可是我心里依旧不舒服。所以,我只收过一次他给的生活费,我不想让他控制我。

  最多的时候,我同时在做三份兼职。拉面馆里做服务员,两块钱一个小时;去农村做市场调查,我一天能走两个村。那时候,手机没有导航,夜里没有明亮的路灯和平坦的马路,有一次我沿着村间的土路走,一抬头,看到一片坟地。

  读大学时的赵序茅。

  很长一段时间,我读书并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只是一股劲,一种创伤,一种证明自己的执着。

  我很羡慕那些“根正苗红”的人,他们一直都是优秀、拔尖的,身上有种坦然,就像主角光环一样。我不是这样的人,我的起点并不高,学生时代也不算招人喜欢。那时,我的身上总是旧衣服,和女孩子说起话就磕磕绊绊,也没有什么才艺。

  回想起来,我初中的校友,只有不到20%能上高中;而到了高中,又是更小比例的人才能升入大学。我很孤独,每过一关,几乎都没有同伴。

  现在,有的人对我的态度是比较复杂的,一方面觉得我厉害,另一方面也会觉得,“他X的,这小子也能爬出头”。

  》》》孤独的守望

  到了白湖,我才发现里面的水鸟大都不认识,更别说白头硬尾鸭了。此时,昔日那个老师眼里有思想、有见解的学生不见了,夸夸其谈而没有行动能力成了我新的标签。老师一生严谨,最讨厌这种人。

  白湖成了我心中伤痛,不是没有输过,也不是没有被否定过。可是这次不同,否定我的是我最尊敬的老师。我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毕业致谢——孤独的守望》

  这段文字是我研究生毕业时写的。我进行动物研究,就是从就读研究生开始的。

  当时我报名了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那里地处西部,竞争比较小。即便如此,我所在的临沂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当时也已经有连续两年无人考上了。

  我筛选报考院校时还考虑到了两点:免学费,提供补助。

  我舍不得花钱参加辅导班,自学了高等数学和线性代数,笔试分数还不错。面试时,我第一次坐了长途绿皮火车,50多个小时的站票,很困,不知是靠着谁睡着了,全身发麻。到了现场,也许是压力太大了,初中之后几乎没有再出现过的口吃突然发作,第一句“老师好”,“老”字我说了十几秒。

  我在大学修读地理相关专业,面试后则被调剂到环境工程,跟随研究动物生态的马鸣老师。那时马鸣老师已经五十多岁,但他还是会亲自进行野外考察。在西部地区考察,有时要面对高原反应,有时则长期的等候和寻找。

  我挺佩服马鸣老师。我的学习态度和老师关系很大。有的老师讲课,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听他们讲课,我觉得还不如自学。但碰到有真本事、会讲课的老师,我也会认真投入。

  马鸣(左一)、赵序茅和金雕。

  赵序茅在新疆观察金雕。

  研究生二年级时,我跟随马鸣老师去了新疆乌鲁木齐周围的白湖湿地,进行物种调查,重点寻找濒危动物白头硬尾鸭。那时国内还没有相关的研究。

  第一天,我一无所获,我甚至不认识白湖里的许多水鸟。第二天,在望远镜的来回扫视下,我找到了一只白头硬尾鸭。接下来的几个月,我都在观察白头硬尾鸭。

  在湖边,一天要观察12个小时。早晨和傍晚是它们最活跃的时间,我出发时是凌晨五点多,距离新疆的日出时间有近两个小时。

  我把这段经历称为“孤独的守望”。白头硬尾鸭的观察最终成为了我的毕业论文,完成得还不错。

  动物研究,总是很孤独而消耗的。2015年我成功考入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遇到了李明老师,开始研究中国的灵长类动物。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我也曾经前往四川白水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调查川金丝猴、藏酋猴的种群和分布,需要找到猴子。

  那是一片长满树林的山地,冬天,总是大雾弥漫、雪花漫天。有时只能遥遥听到几声猴子的叫声,偶尔能看到足迹,但不见猴子。踏雪上山,到了海拔2400米的林地,却只看到了觅食后的粪便。

  那次,在山地里冒雪走了几日,才终于碰到了猴群。这期间,已有人感冒或是腿部不适,短暂休息了。

  赵序茅和金丝猴。

  我倒不觉得这算是辛苦。我是一个喜欢给自己较真的人,事情,要么不做,要做便把它做好。

  博三的时候,我已经满足了毕业要求,但我认为手头上的研究还没有做完,我想给它画上句号。再者,李明老师待我如兄如父,我也要给他一个交代!于是,我主动要求延期一年毕业,把课题做得更完善些。

  这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我也不是一个聪明人。在我心里,聪明人会注重自己的利益。“我从来不曾优秀过”,这句话里的优秀也是这个意思。

  我想,我的智商不高,情商也不高,只是逆商高。

  》》》动物与人类

  在野外追寻着川金丝猴的叫声,我找到了一个川金丝猴群,有50~100只,不过它们看到我这只“两脚兽”出现后,立即转移了阵地,在它们眼中人类是噩梦般的存在;

  在这里,我第一次正面近距离遭遇羚牛。它打量我一番,对我这只“两脚兽”没有敌意,随后悄然离去;

  ……

  在这里,我第一次遇见“陆地上的吸血鬼”,它看了看我就转身离去,我很想知道它眼中的人类是什么样的。

  ——《动物眼中的人类》

  自然带给了我很多东西。其实说野外考察累,也主要是生理上的累,但人的可塑性很强,总是能适应环境。我想不管是谁到了野外,都会喜欢。接触自然,人会变得愉悦。

  赵序茅(左二)在野外考察。

  做动物生态研究的过程中,还发生了两件偶然的事。

  一次,我的研究生导师马鸣老师接到了期刊的科普文章约稿,我的老师让我试着写一写。那次,我把观察金雕的过程写了出来,后来发表在科普杂志《大自然》上。

  我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以前,我断断续续写过日记。开始科普后,我试着在科学交流网站科学网上开设了博客,现在也写了一百多篇文章,有许多是平常野外科考时写的笔记,也有一些关于生活,关于师生。

  文字是另一个更有条理的世界。我是一个敏感、自卑又没有安全感的人。在生活里,这样的性格让我感觉到痛苦,但把它们转换成文字,反而是一种快乐。

  另一次,公益组织荒野公学找到了我,希望我能给西部的孩子们做一次科普。就在白湖边上,我给孩子们讲起了白头硬尾鸭,这个曾经让我挫败,而后观察了几个月的生物。究竟讲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孩子们的眼神,带着求知欲,闪亮。

  我说过,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读书是因为创伤。这件事改变了我。我第一次知道,我的工作是有用的,我的存在也是有价值的,孩子们的确需要我。

  赵序茅给孩子们做科普讲座。

  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就让我沿着科普的路走了下去。到现在,我已经出版了25本书,每年也会抽出时间,专门为孩子们做公益科普。

  我也在探索,科普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不喜欢那些死板的教材或是讲课,我想应该要有趣。另一方面,我想,科普书的灵魂应该是有哲学的思考,而不只是知识的堆叠。

  我很喜欢《寂静的春天》,它不只是科普,更是一种对环境的反思,改变了人们对环保的态度。但这需要很强的功底,我大概还要一二十年才可能达到吧。

  我最新出版的科普书籍叫《动物眼中的人类》。这本书还没有达到我理想的标准,主要也是平常野外考察的笔记。

  我是挺好奇动物眼中的人类是什么样的。从小,我就知道人性的复杂。我想,像我这样的人,有可能会走入极端,也可能终于回到阳光的一面。

  赵序茅在野外考察。

  这些年,我算是走到了阳光的一面,虽然还是孤独。我对世界的态度变得柔和了。我试着去理解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以及理解我自己。

  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有时我还是会想起他的经历,理解他当年的节俭,惋惜他的命运,但那些他带给我的创伤又是刻骨铭心的。

  有一段时间,我的情绪非常低落。回到老家,人们对我的态度变了,但我觉得那是因为我的社会地位变了,其实我没有变。

  现在,我成家了,孩子还没有满一岁。对于孩子的未来,我希望TA能多和大自然接触,健康,少受一点苦,更自由。

  我希望TA能看到社会的黑暗一面,也能看到光明。这个世界就和大自然一样,有腐朽的落叶,也有生机。

  在我心里,一个健康的森林里可以有老虎、小鹿,也会有野花、野草和昆虫。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的生态位,都有呼吸的权力。生命可以卑微,但是不能失去对未来的向往!心中无敌,方能无敌于天下!

标签:老师;致谢;孩子;马鸣;考察;毕业;孤独;第一次 责任编辑:李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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