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萌:还要投十个亿。
张洪涛:十个亿左右,还不一定成功,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总共才投了五亿,你有试验要等,各国竞争又特别激烈,印度、韩国、日本都在做,我国台湾也在做,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跟德国的科学家一直在联系,德国有个海洋基地,它叫吉尔基地,吉尔基地是世界上顶尖的海洋科学研究中心,其中它有一位科学家名字叫休斯,休斯教授六十多岁,应该说他是全球天然气水合物现场采样的首席科学家,近年来他应该说是采样、研究的一个最顶尖的大家吧,他跟我们特别友好,他说我们给他寄去了一个标本,我们做了那么多生物标本,只有一个,拿到了一个双壳类的活的标本,当然取出来以后死了,寄给他,他给我们发来个E—mail,说你这个标本肯定跟水合物有关,底下有水合物,我就问他,有水合物的可能性多大,他说55%,我特别不高兴,因为中国人的习惯是不到60%算不及格的,我说才55%,他说你不要忘记,我以前取到所有的水合物的地区我给的分数是45%,今天给你55%,是我有史以来给你的分数最高的,你去试一试。但是我们没有采样器,也没有钻探设备,这个技术上我们中国还差很多,最后他就说了,这样吧,我们共同努力,他就向德国政府搞了一笔贷款,不叫贷款,叫援助款,这个援助款相当于有两千来万人民币,无偿地把他们在世界上最先进的太阳号船调给我们,到南海来作业。另外他说你也出点钱,我说行,我出点钱,出几百万,他上14个科学家,我们上14个科学家,后来我说,那么深的采样,必须是高压低温的采样装置你得弄来,他说他去借,花了一万五千美元,借来一个重力采样的机器,就是一个扎下去,扎出岩心,岩心最长的可以长到好几米,大概两三米长,我看什么证据都有了,休斯教授告诉我,肯定没问题,我们所有的论证都是五星,都觉得没问题,我就跟我们领导说了,这次取样,有把握吗,问题不大,不行,你给我讲准了,百分之几十的把握,我说55%,他说不行,55%怎么让你去干这个,领导说不行,我说这样吧,我说保证拿到,拿不到我辞职。真的吗?军令状我就立了,我是真的辞职。
李小萌:你心里有底吗当时?
张洪涛:我心想没问题,因为我研究了那么多,我想还没有。
李小萌:可是德国专家说55%。
张洪涛:是的,但是我判断下来,因为我们有三百多位科学家一起工作,我就这么上了船,我跟28个两国科学家一起奋战在南海,最后我刚才就说了,打到了一个疑似样品,就是说拿出来化掉了,但是当场测了里面的气体,多数就是甲烷,非常好。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下保压器了,必须把冰状的东西上来,第一次下去,起来,它扎下去以后里面有自动关闭,关闭以后抽真空以后,它就副压才能够保持里面的压力和温度,结果没想到里面都是泥沙,有缝隙,提到半截就漏光了,水漏光了,里面的东西捞起来全是融化以后剩下的杂质,没东西。第二次下去,捞起来全变成水,也漏气了。第三次咬咬牙,下去,下去以后,机器扎坏了,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现在看来也是好事,底下,我们的水合物特别丰富,丰富以后量大,量大以后以一下子又跑不到地面,跑不到水面,它就跟海水反应了,跟海水反应以后就形成了碳酸盐,什么叫碳酸盐?碳酸盐就是大理石,成分一模一样,不过它是乱七八糟,不是纯净的。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碳酸盐介壳,这个介壳有多厚?有五十公分到两米厚。
李小萌:而且硬度也相当了得。
张洪涛:硬度比水泥硬,厚度两三米厚,那是不得了。
李小萌:把机器扎到上面。
张洪涛:机器扎到上面,激起扎裂了,报废了。所以外国人也挺可惜,他租给我们的,当然他要自己负责了。这个都是小问题,就是没取到样品。
李小萌:辞职。
张洪涛:辞职,没错,我回到北京就辞职了,我说我引咎辞职,我说怎么搞的,老天不帮忙,后来领导说了,戴罪立功,再给我干一轮,看看行不行。
李小萌:这三年您就是戴罪立功。
张洪涛:所以我的压力就是忍辱负重,非常难。
李小萌:不知道您身上承担了这么大压力,以为这次就是一个捷报报出来,这么简单,其实每一个捷报背后都是有相当复杂的一个过程。
张洪涛:十年磨一剑,这个十年不是那么好过的,从1997年开始我们就上了,连续两年的研究项目,就是追踪,国外怎么做的,水合物可能不可能存在,从理论上有没有希望,从实践上从哪个路子走,我说这样,连续两年到南海去干干看,南海,第一年拿出五百公里地震路线,直线走,只要能产生了BSR,就有希望,什么叫BSR?当地震波下去再反射上来,碰到泥土,淤泥反射上来的一种样子,碰到天然气水合物以后,因为水合物是一层,再往下走一点,再反射上来晚一点,相当于我们光学里面的双折作用。这个叫海底反射,四反射波,英文叫BSR,没想到第一年五百公里里面,立刻我们解释出150公里的天然气水合物的反射波的特征。
李小萌:您的这种信心从一开始关注到天然气水合物这个领域,可燃冰这个领域,就始终没有恍惚过,没有动摇过?
张洪涛:在2004年我们在德国太阳号上面取样的时候,我的心情是,现在看来是不太容易理解的,外国人也不容易理解,休斯教授,顶尖的,人家叫他天然气水合物之父,老先生跟我两个人我们睡不着觉,我们就起来商量,说这家伙,明天第一次保温取样,保温保压取新,我们说会不会成功,会不会失败,我说看你了,你不是说55%嘛,他说我也打鼓,这样吧,不睡了,起来,我们就在甲板上,取样器长三米左右,三米是浅颜色的镀层,我就在上面画了一匹马,马道成功,他写了一颗红心,旁边用德文写的上帝保佑,后来两个女科学家也睡不着起来,因为她们怕炸锅,但是她们又觉得应该成功,画了几个小天使,写了几句诗,这个诗是德文的,我也看不懂,他们告诉我是美好的愿望的意思,要取到天然气水合物。所以压力非常大。
李小萌:但是现在我们像您说的2004年包括这一次的技术,包括工具还是依赖于其它国家的?
张洪涛:是的,但是我们在十五期间,我们取样器有国家的863支持,已经研制成功,水平跟它一样大,因为它还有很多配套设备,所以不能用于这次勘探,但是它的概念的机器和有关的配套设备正在研制,核心设备已经研制完了,成功了,我们在湖泊里已经试验了,但那么深的水还没有试验,它取决于方方面面的条件,包括材料,包括配套的设备,特别是包括电缆相应的一种后勤的保证,所以这个工作现在正在做。
李小萌:什么时候能够真正攻克这些,把它变成一个民用的可用的能源,这个时间表您心里有吗?
张洪涛:国际上的时间表基本上定在2015年到2020年左右,我们国家如果向前赶,晚他们十五年到二十年,大概2050年左右,我想通过努力能跟他们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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