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外国的荒诞派戏剧翻译到我们中国来的时候,说实话,我还看不大懂,尽管我是戏剧学院毕业的科班出身。想想原因,那和我一直受到的现实主义艺术教育有关,但其实也和当时的客观现实生活有关,那时的现实生活毕竟还比较“老实”,没有为我们提供那么多荒诞不经的内容、情节或细节。
如今,不同了,丰富的生活纷至沓来,活跃的现实中常常如核最外层电子一样飞迸而出带有荒诞色彩的人物和情节,有时让你匪夷所思,甚至所料不及。前不久,在湖南长沙街头,一位艺术院校的学生,号称宋祖英的小师妹,为办希望艺术学校,打出了愿被包养的大牌子,站立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公开寻求包养者,真人秀,本色派,活脱脱上演一出荒诞派的活报剧。同样也在前不久,上海一家叫做都市白领的交友俱乐部举办选美比赛,说是选出美女陪游富豪,实则是为富豪相亲,这样明显带有商业色彩的婚配买卖,居然也有不少女大学生趋之若鹜,而且不少是家长陪同前往。很显然,这些女大学生同长沙那位“小师妹”一样,都是冲着傍大款去的,色相和艺术,都成为晋身的捷径,陪游和包养,就是荒诞剧中遥相呼应的两幕戏。
说其荒诞,原因有四:一是“包养”被颠覆,和“二奶”一样,已然不是什么贬义词,“陪游”自然更在话下。如今,拖布可以当成旗子一样高高飘扬,公开寻求包养者如同公开征婚一样理直气壮,见怪不怪。二是寻求包养的旗子上涂抹着为办艺术学校(而且还是希望学校)的鲜亮色彩,有点儿牺牲我一个、幸福万家人的意思,为钱而献身,立刻被艺术献身所镀亮,李代桃僵而大放光彩,花圈瞬间变为了花环,似乎便名正言顺。三是再多加一层广告色,拉出著名的宋祖英大姐为自己借水行船,俗话讲裙子越短越美,招牌越大越响,“出位”,永远是这类表演不嫌累赘的点缀。四是长沙“小师妹”说艺术界越发黑暗的潜规则导致她不得不这样做,不为五斗米折腰,早成为老皇历了,现在她只是企盼自己的艺术才华不被潜规则吞噬,唯一的出路只剩下被“包养”所救赎;当然,陪游富豪,寻找尽快让自己麻雀变凤凰之路,就更是解救自己的一条光明之路。如此一出看似简单的街头活报剧和俱乐部小剧场里的言情戏,里面还包含着如此深厚的被腐蚀的社会内容和被扭曲的人物心理,荒诞的意味不是在层层递进而步步加深又是什么呢?
有时候,艺术真的是生活的一面镜子,现实有时则比荒诞派戏剧还要荒诞。我想起当年读过的美国荒诞派戏剧家代表爱德华·涡比(Edward Albee)那部1961年在纽约上演的有名的独幕剧《美国梦》。在这部剧中,有一个没有名字只是符号化的人物,在剧中被称之为“美国梦”的小伙子,一心只想发财,却也要打着“寻求自我”的漂亮旗子,实际上,为了推销自己,他随时可以出卖自己的一切,他说只要有人给钱我就干,好事坏事我不管,甚至“可以让人家快乐地享受我的下身”。小伙子这一条行为准则,不仅说服着自己,也说服了剧中的其他人,而且个个还都心服口服。最后,小伙子把自己卖到一户有钱的人家,给人家当义子。真的是火到猪头烂,有钱事好办。
想起长沙街头的那位寻求包养的“小师妹”,让我忍不住想起剧中的这位小伙子,他们两人实在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都是在找工作,都是打着漂亮的旗号,都是在拍卖自己,只不过,一个是企盼拍卖成“包养”,一个已经贩卖成功为“义子”,殊途同归,因此,可以说长沙“小师妹”上演的是中国版的《美国梦》。而那些富豪身边自觉自愿陪游并心存梦想跃跃欲试的女大学生,则不过是这中国版《美国梦》的前奏曲。
在商品化扭曲的社会里,在物欲横流的现实中,轻而易举地便将自己也变成了一件商品,又打出漂亮旗号,美其名曰推销自己,别使自己滞销而渴望成为畅销的商品,荒诞是够荒诞的了,可悲也实在够可悲。对比20多年前,无论是戏剧艺术,还是生活现实,荒诞派戏剧对于我们有些超前的提示和警醒,我们一时还不能够领会。如今看来,还真需要有一番再认识才可以。现在荒诞派戏剧频繁上演于我们的生活中,在我们的舞台上肯定更会有群众基础和广阔的发展空间,仅仅一个先锋派导演孟京辉哪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