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乡镇自定行政编制和自定公务员的做法，已经违反了《公务员法》

　　 2008年3月10日，经历了2006年被取消编制，2007年和其他12名公务员集体上访之后，李琼，这位被该镇党委书记评为“蹦得最高的跳蚤”的女公务员，离开了工作七年之久的湖南岳阳经济开发区西塘镇政府党政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老家。

　　 你们到上级咨询政策，伤了我的心

　　 2002年，湖南工学院会计学毕业生李琼参加了国家公务员招考，在300多名报考者中她排名第二，当得知自己考取后，李琼喜极而泣。她感到自己命运有了转机。

　　 身处乡镇的李琼，她的全部工资是930多元，加上奖金和津贴，总共不超过1500元。而岳阳市直公务员的工资，则是乡镇一级公务员的两倍。2007年岳阳市实施了公务员工资套改。工资被分解成基本工资和津贴，岳阳市的公务员一年的津贴是16000元。对比当地生活水平，这样的待遇是诱人的。

　　 2006年12月4日，西塘镇推行了一套《西塘镇公务员列编原则》，按照这个文件，一些人优先登记为有行政编，余下的人按工龄、学历进行打分。原来西塘镇机关行政编有40人，按照分数多少，余下了27个行政编制，核销了13个行政编制，其中就包括李琼。

　　 2007年1月，李琼和其他12位被核销公务员身份的同事，写了联名材料，集体上访。李琼就是上访的带头人之一。“我们是公开招录考进来的，这样核销编制过程不公！”

　　 岳阳市人事局干部邹旺春调查情况后，认为“西塘镇政府按工龄学历给公务员打分定行政编制”的做法是错误的。为此，岳阳市人事局副局长杨雪珍还督促邹旺春，向西塘镇领导打了电话，告诉他们不能按照工龄来决定公务员行政编制的去留。

　　 2007年2月，核销国家公务员的做法，在岳阳市委组织部及岳阳市人事局的监督下纠正过来了。

　　 李琼和其他三位分流的公务员，又被镇党委书记任辉叫回去上班。当着镇机关所有干部的面，任辉说：“你们到上级咨询政策，伤了我的心。”

　　 西塘镇机关公务员张丽（化名）说，2007年2月2日，镇党委书记任辉将到市组织部门上访的四人叫到办公室，要求李琼带头作书面检讨，并在全镇干部大会上公开道歉。

　　 “任书记宣布要对李琼个人罚款500，直接从工资卡里扣。当时，西塘镇镇长黎为、纪委书记葛晓聪等都在场。” 张丽说。

　　 李琼据理力争：“领导，我没错，我们是在维护公务员的合法权益，我不会道歉。我不是小学生，领导是家长制，管理有问题。”几天后，李琼再次找任辉解释。因为情绪激动言辞激烈，两人关上门争论后不欢而散。

　　 31张倒票

　　 2008年2月28号，西塘镇政府召开了一个机关干部职工会，任辉在会上强调，机关人员太多，不利于管理，要在3月3日进行集体投票轮岗活动，拟分流1人。 “每年用15%的人轮岗学习，末位淘汰。”

　　 2月28日开始，有一些同事陆续告诉李琼：“别参加集体投票轮岗，万一投下去就麻烦了。”

　　 “我想我是公务员，又是本科，在机关干了这么多年，倒票应该不会投到我身上。”李琼起先很自信。

　　 2008年3月2日，几位同事悄悄向李琼打电话，说基本确定就投李琼一个人了。

　　 李琼向本刊记者说，事实上，集体投票轮岗存在着一个潜规则：“事先实际已商量好投谁不投谁，正式投票时，投那个人的倒票，这样自己就没有风险了。”

　　 “这样的做法，2005年也经历过一次，那次机关干部下岗分流的集体投票中，投票前已经知道投谁不投谁，小范围内早已打过商量。”她说。

　　 李琼拒绝参加集体投票轮岗，镇党委书记任辉的答复很明确：“如果不参加投票，就算自愿分流，只能发基本工资，取消津贴和奖金。”

　　 2008年3月3号上午9时，西塘集体投票轮岗的活动举行。集体投票轮岗投倒票前，西塘镇党委书记任辉宣布：镇党政领导不参与被投票，镇上的两个退线的老干部不参与被投票，2005年进机关、前两年自愿分流的人除外。

　　 这样原本有54人的被投票人数，就缩小到了30人。许多人心怀忐忑，但也存在侥幸。李琼最终得了31张倒票，离开了岗位。

　　 分流公务员的命运

　　 李琼认为，自己2002年经过国家公务员考试就取得了行政编，西塘镇未经上级组织部门审批，擅自搞这样的集体投票轮岗，是违法的。

　　 《西塘镇机关干部职工2008年“三定”花名册》显示，这次一共有8人轮岗。李琼认为她是直接受损者。

　　 李琼解释，这8人中高丹、陈西、刘峰三人早在7年前就已自愿分流。此外，方咏兵在2005年初被强制下岗，一直没有回机关工作。黄奎红、胡葵在2005年岳阳经济开发区区划调整时，进入机关。而黄奎红从2006年起，就在机关拿基本工资一直没上班，2007年上了一年班。所以，黄、胡二人在2008年3月的集体投票轮岗中自愿分流。

　　 另一人陈伟庄于2005年、2006年自愿分流。2007年初，一直在家带孩子的陈伟庄，在镇职工单身宿舍住了一周，等待领导重新分配工作未果后离开岳阳，辗转在长沙找了份卖服装的工作。后来西塘党镇办公室缺人打字，任辉打电话叫陈伟庄回机关工作，陈伟庄干脆拒绝。

　　 其他被分流的国家公务员，纷纷另谋出路，有的南下打工，也有的做生意。

　　 全县都存在这种做法

　　 西塘推行公务员轮岗分流制度的合法性，是遭人非议最多的话题。任辉则以“法律没有明文禁止这么做就不算违法”为由进行反驳。

　　 值得注意的是，号称民主的投票分流制也并非面向所有人，以任辉为代表的乡镇主要领导都不在被投之列。

　　 “只有领导投你的倒票，而你如果对领导不满意，却不能投他的倒票。在乡镇他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李琼坦言。

　　 对此，任辉的解释是“这些领导是科级干部，人事权在县区一级，镇里无权决定其去留”。李琼将其斥为“伪民主、家长制、打击报复的手段”。任辉则评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两人意见的巨大差异，导致一个不停地上访，另一个则是“理都不想理她”。曾经关系融洽的二人，最终反目成仇。

　　 西塘镇机关干部张丽（化名）认为：2006年湖南省公务员编制重新登记中，李琼因为编制的事带头去上访，但是又没有一次性地把问题解决，任辉觉得很丢面子。“枪打出头鸟”，李琼是带头上访的人，所以首当其冲。有媒体在采访任辉时，任辉说：“自己也没有投李琼的倒票，因此不可能是报复。”

　　 3月27日岳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组织部部长郑德明向本刊记者表示：对该事件将及时纠错，妥善处置李琼的“安置”问题。同时，岳阳市委组织部公务员潭军，也表示组织部已责成开发区管委会处理此事：“以前“土办法”让在职公务员下岗分流下海经商是违规的，在区划调整前 岳阳全县都存在集体投票待岗的做法。”2005年岳阳县23个乡镇，62个县直部门单位共分流2771人。任辉说：许多乡镇二级事业站所分流比例达40％以上，仅2005年岳阳县就分流干部503人。乡镇干部是国家政权体系末梢神经，西塘全镇至今负债800万，财政紧张，控编清编减少干部，“是不得已的办法”。

　　 “非常规渠道”进人

　　 李琼对本刊记者表示， 时至今日，西塘镇所属的岳阳经济开发区，仍然将公务员名单当成政府机密，很多人是通过“非常规渠道”进入机关的。

　　 《望东方周刊》了解到，2005年9月，西塘镇、康王乡、三河乡划分到岳阳经济开发区，人事编制冻结，但西塘镇机关还是招进了20多个人。

　　 “国家公务员至少大专以上学历，但镇上进来的公务员学历为职高和高中。有些人是违法进来的，通过造假的人事档案和各种工作关系，但这个过程要镇上一把手签字、盖章。”李琼说。

　　 李琼告诉《望东方周刊》，西塘镇机关事业编干部李洪刚原来在统计岗位，2006年9月份他跟朋友承包一段铁路修筑水泥运输，请示书记要他离岗，任辉同意了。第二年，工程完毕，李洪刚又请示书记复了职。

　　 “看起来，进出全凭领导一句话。”李琼说。

　　 本刊记者得到一份“2007年西塘镇机关干部工资单”。该工资单显示，一名叫黄奎红的19岁女性干部，领取的工资为730元。

　　 对此，任辉没有正面回答本刊记者的问题，他说：“公务员去留，很多时候我只是被动地接受。” 在任辉看来，这种被动导致了西塘镇政府机构膨胀，人浮于事。在未被划入经济开发区前，西塘镇财政紧张，每年分流部分人也是为了减轻财政负担。

　　 划入开发区后，干部待遇明显好转，臃肿的机构对财政已不再构成多大压力，但投票轮岗依然要进行，“因为要引入竞争机制，通过改革调动干部的积极性。” 任辉认为。

　　 “机构改革”合法性追问

　　 “李琼作为科员，是综合管理类的非领导职务，非因法定事由，法定程序，不被免职、降职、辞退或者处分，让公务员下岗一年，实际上就是该公务员的科员职务被免除一年，不能享受公务员的权利。”岳阳市委组织部一位干部称。

　　 西南政法大学行政法学院教授、行政法学院副院长王学辉对《望东方周刊》说，岳阳市西塘镇自定行政编制和自定公务员的做法，已经违反了《公务员法》的规定。

　　 按照《公务员法》规定，公务员要么辞职，要么被辞退，即使被辞退也要领取辞退金。公务员不能下岗或待岗。公务员不能下海发展。

　　 王学辉称，非法招收公务员3人次的应当作为刑事案件立案，并追究相关责任人的刑事责任。（应当事人要求，文中“李琼”为化名）《瞭望东方周刊》记者陈安庆/湖南岳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