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秋季，珠海市中小学，一样的新学年，不一样的心情。

　　 珠海人从此从小学读到高中12年全免费——这被认为是珠海市有史以来推行最快、最猛的一项教育政策。

　　 从决策到推行，速度快得让人有点措手不及，所有中学在录取新一届高中生时，不得不为招生简章上的“学费标准”作解释，并为骤增15%的报到学生急寻教室和宿舍。

　　 无独有偶，上周三香港特首曾荫权公布的施政报告中，宣布明年起实施12年免费教育。有媒体认为，这是受了珠海的启发。至于一关之隔的澳门，更提出两年后实施15年免费教育的目标。之前，成都也宣布将在西部地区率先探索并逐步实现12年免费教育。

　　 8月初珠海市公布该政策之时，社会舆论普遍在肯定的同时提出要审慎观察。如今开学已一个半月，这场“试水”有没有显现人们期望中的“标本意义”？本报记者在珠海进行了深入调查。

　　 上任不到一年的珠海市教育局局长钟以俊，从来没有感到自己身上的担子如此沉重过。然而他更清楚的是，这个城市正在为他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事业机遇——开学一个半月以来，眼前的挑战此起彼伏。

　　 教育官员珠海没想过要做标本

　　 “珠海没想过要做标本。”10月11日，到珠海已经近10年的钟以俊对记者坦言，他并不认为这个决策对于珠海来说具有多大的必然性。

　　 事实上，珠海的教育体系在上个世纪90年代时可以说非常薄弱。“直到召开第三次教育工作会议后，一切都改观起来，我们的初衷是怎么加快珠海的高中阶段发展，怎么进一步实现教育现代化。决定这样做时，我们压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家。”

　　 最初的冲动，竟来自市委书记邓维龙的一次偶遇。去年底邓维龙有一次到医院看病，一位住院的老太太认出了他。老人家拉着书记的手，以非常恳切的语气说，因家庭条件不好，孙子初中毕业后难上高中，希望书记能解决贫困家庭子女上不起高中的问题。

　　 自此，这个问题就开始在邓维龙心中生了根，他开始让政协委员和相关教育人士调研12年免费教育的可行性。2008年1月，珠海市“两会”期间，邓维龙参与香洲区代表团分组讨论时，第一次在公众场合提出了这一想法。

　　 邓维龙还记得自己当日在会上说的话。“老百姓最关心的是什么？卫生医疗、子女教育等问题是每个家庭都避免不了的。现在九年义务教育学杂费是免了，但关键是很多读完初中的孩子只有十五六岁，我们如果将他们推向社会，让他们成为劳动者，他们还不到年龄、也不具备技能。能不能义务教育全免，高中、职业教育也免学费？需要多少钱？我要让人帮我算。”会议结束后，珠海市委市政府就开始部署调研和制定12年免费教育方案。

　　 综合调研后，摆在邓维龙面前有三个方案：其一，对农村高中生率先实现免费教育，城市学生暂不免费；其二，先对中等职业类学校实现免费，解决贫困学生的出路，同时满足产业发展的人才需求；其三，城乡高中全部实行免费教育，第一步先免学费。珠海市委常委会对此展开讨论，结果多数人认为应该推行第三套方案。

　　 这个决策的迅速出台，和“一把手”邓维龙的亲自督促有密切关系。政府的决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着，以至外界有点措手不及。在正式宣布之前，就连钟以俊本人也感到难以置信。“谁会想到呢，一般政府都比较关注经济层面的工作……”

　　 中学生 比计划招生多出120人

　　 最为意外的是珠海各所中学的校长们。到7月底为止，珠海市第一中等职业学校的校长甘朝威都还没反应过来。由于职中学校收费比普通高中稍高，每年的报到率都维持在80%左右，“我们每年发放录取通知书时，都要比计划招生数多发放一定比例。”

　　 今年甘朝威仍按照老规矩办，短短几天的戏剧性变化却让他毕生难忘。

　　 8月1日，珠海市政府正式宣布对本市户籍的中小学生实行12年免费教育，正在录取现场的珠海市数所中学连招生简章都来不及做更改。

　　 在珠海市第一中等职业学校的招生简章上，答考生问的栏目中赫然印着：“珠海户口(含斗门区、金湾区)学生学杂费1710元/学期……”“这显然是已经‘过时’了”，甘朝威回想起来还觉得有点好笑，“我们不断地跟学生和家长解释，请相信政府，这上面说的不对，今年不用再交学费了……”

　　 最让他难以招架的问题还在后头。为了响应珠海市政府的扩招任务，今年该校把计划招生人数放大到历史上最多的一年。“从原来的900人调整到1050人，我想怎么样也够了。按照以往开学后80%的学生报到率，我们发出1200份录取通知书。”

　　 9月1日开学，甘朝威立即傻了眼——在报到期限内，来报到的新生一共有1170位！“95%的报到率，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这么高的！”

　　 “免费政策的影响力大得惊人。”好不容易熬到报到期限的最后一天，惊出一身冷汗的甘朝威赶紧“落闸”——“再来人，站都没法站！”来报到的新生比计划招生数足足多出120人，连教室都不够。甘朝威紧急腾出两个实验室改成教室，并迅速调配教师，配备相关设施。

　　 中学校长 从“不可能”到“没想到”

　　 今年初，在邓维龙首次向珠海教育界内部透露有意推进包括职业教育在内的12年免费教育时，珠海市政协委员、珠海市第一中等职业学校副校长黄黔丰的态度是，“这不可能也不现实”。

　　 当时的黄黔丰给政府算了一笔账——目前珠海中职在校生共1.4万，每人每年学费差不多3000元，这部分学生全免，政府财政每年为此一项增加的支出就是数千万元，如果加上随着政策的吸引，越来越多的学生选择读职校，增加学校投入动辄就几亿元。

　　 “不光是我们，所有中学校长都想象不到。我参加调研时，还提出说是否先免职业高中，再免普通高中？分步来量力而行。因为一般来说，选择读普通高中的学生，在经济上都比选择读职业高中的学生要好一些。家里穷，才会考虑让孩子接受职业教育，学习技能早点参与就业。”

　　 在这项政策“极速”变成现实后，甘朝威接受记者采访时连用了三个“没想到”——“一没想到这件事情能做成，二没想到能一下子全面铺开，三没想到这么快。”

　　 但这个意外显然是一个惊喜。“每一个做教育的都振奋，我们的政府大手笔，很了不起。”也许由于幸福来得太迅猛热烈，甘朝威心底里始终挥不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政府财力能支撑吗？能支持多久？”

　　 班主任 13年来今年最轻松

　　 这个新学年，是斗门区高中生黎丽珍最特殊的一个新学年。妈妈没有工作能力，奶奶生病在家，一家人每月靠父亲打散工挣来的数百元和政府的“低保”维生。懂事的她从去年考上高中后就利用暑期打工来挣学费。8月初，正在一家酒店打工的她偶然看到报纸上公布的消息，兴奋不已。

　　 “因为学校没通知，又有点不相信，老师放假不知该问谁”，心急的她竟直接跑到了珠海市教育局去询问。得知消息确凿后，像小鸟般飞回家报喜。

　　 “不身临其境，不会理解这种政策对贫困家庭孩子的意义。每个学期1000多元学费，对他们来说就是压力很大。缓交是他们最大的期盼，我每年都会看到，很多学生把钱从鞋里掏出来交学费。”珠海一所职业中学学生处副主任田从兆做过13年的班主任，“今年是我心理上最轻松的一年。”她告诉记者，由于到职中就读的学生普遍家庭环境不太好，每年都有10%左右的学生申请缓交或减免学费。

　　 “我们发动教师捐款，但经济上的帮助只能表面上起作用。这些孩子心里的敏感和脆弱让我们心疼。每年一有单位来要外派实习的学生，每个老师都玩命地抢名额，”田从兆认为，免费政策有助于减少贫困学生内心的自卑感，让他们感觉平等，减少贫穷造成的阴影。

　　 甘朝威也强调了这一点，他认为免费政策给学生心态带来的影响将是一种潜在的变化，“再过一段时间，我们会看到效果，学生的家庭压力减轻，他们的心态会更平和，也有更多的精力投入学业之中。”

　　 审视12年免费教育政策的推行，表面上看仅是取消了每位学生高中阶段的学费，但是背后却牵动着现有教育系统的总体配置。

　　 就普通高中而言，由于长期以来教育资源特别是高中阶段的不均衡以及高考指挥棒的作用使然，“择校”显然是不少地区暂时难以消灭的现象。相当多的专家认为，这是很多地区教育部门难以下12年免费教育决策的关键。

　　 重点中学 仍然要收择校费

　　 现任珠海市教育局局长钟以俊，本身就曾在珠海最好的高中珠海一中当了7年的校长。“珠海正式推行了12年免费教育，但是高中阶段的择校现象，不可能马上拿掉。”对此他颇为坦诚。“如果不按就近分配原则，我们仍要收择校费。不是我们缺这一笔经费，而是我们暂时做不到，也不敢做。目前的现实状况是高中阶段教育资源客观上不平衡，集中于珠海一中、二中、斗门一中等几家学校，如果强硬取消择校费，我这个局长要被踏破门槛，走其他各种关系和渠道的人会更多，容易造成新的矛盾和冲突。”

　　 “当初在制定免费政策时，确实有考虑过是否取消择校费”，钟以俊承认，择校费的存在必然会削弱实施12年免费教育的真正意义。“从长远来看，取消择校费必定才更接近免费教育的本质，但是目前做不到，需要全社会提高对教育公平的认识，更需要一些强势的规定。”

　　 他认为，相比而言珠海的义务教育阶段教育资源相对均衡，但高中阶段在短期内不均衡的情况还会存在。“教育行政部门正在采取有力手段进行调控。像珠海一中这样处于绝对优势的教育资源，以后宁愿放弃这个品牌，推进全市区域内高中资源的均衡发展。到那时，择校问题自然也就不存在了。”钟以俊还透露，珠海今后将实现初、高中分离办学，保证义务阶段学生“就近入学”，将高中部迁址另建、独立发展。

　　 政府财政 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做

　　 公布免费政策后，珠海多所中学今年秋季新学年的报到学生都出现了“井喷”现象。这成为钟以俊目前工作的最大压力来源。

　　 “最担心明年上门求学的学生太多了，我总不能把教育局都改为教室了。”钟以俊目前每天的工作重心都在“要地”，招老师，与相关部门协调。“给我们的时间不多，要为明年做好准备，时间压力是最大的。”根据他的预计，受免费政策影响，明年珠海高中阶段的求学人数将增加10%左右，“这个缺口还是能应付的”。

　　 对政府而言，更大的压力来自财政投入。免费教育政策免掉的绝不仅是学费。珠海市委书记邓维龙心里早就有本账——按目前的标准，对高中阶段免费一年的专项投入为1.9亿元，“但在实施12年免费教育后面临着更重要的问题是解决学位的问题，3年内我们要新建普通高中4所，中等职业学校5所，使全市高中阶段教育普及率达到98%以上。同时，还要新建小学23所，初中12所，未来3年里我们在教育方面的投入将要增加40个亿。”

　　 为了证实投入值得，邓维龙跟本报记者打了一个比方，“如果我们用40亿元来集中投一两个项目，很可能一两年就可以见效益；如今，我们用40亿元进行教育事业投入，一段时间或者若干年后其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不可估量，城市综合竞争力将有明显提高。”

　　 “开弓没有回头箭。”钟以俊说到这里，忍不住微笑了一下。“政府做了这个决策，又在社会上获得这么好的反响，就必须更积极主动地承担义务，我向市长要钱的胆子也有了。说实话，政府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做啊。”

　　 不仅钟以俊，整个珠海教育界都有普遍共识：“覆水难收，政府肯定也没打算收回”。

　　 钟以俊常常感慨自己的幸运，“对比广东东西两翼地区的教育局长常愁肠百结，在珠海做教育，我们的幸福指数还是比较高的。”

　　 职业高中 招生人数出现了“井喷”

　　 在珠海公布政策之时，外界曾有不少猜测和担忧。比如普通高中与职业高中的招生比例是否会失衡？因为都是“免费午餐”，会否有大量本来打算就读职业高中的学生转而就读普通高中？

　　 从刚过去的首年实践来看，钟以俊认为并未出现人们所担心的“涌普高”现象，反而由于职业高中的学费本来就比普通高中高，免费的额度更大而使职业高中的招生人数出现更明显的“井喷”。如珠海一职、二职等职业高中的招生人数都比计划超出15%。

　　 “不管普通高中的招生计划是否扩大，国家已经放缓了高等教育扩招的步伐，高考淘汰率不会降低，每个家庭只要科学计算求学成本，就不会盲目去挤高考的独木桥。”

　　 另一个来自民间的担忧是公办高中推行免费教育后对民办学校将会带来致命的冲击，钟以俊表示这一点也在考虑之中。“目前的做法是按照生均培养成本的50%给予民办学校补贴，以每人8000元/年的成本计算，民办学校每招到一名珠海本地学生，就可以获得每年4000多元的补贴，学校完全可以把这部分补贴灵活处理，比如免掉学生2000元的学费，从而保持对学生的吸引力。”

　　 他认为，民办教育需要遵循市场经济条件，要避免免费教育政策带来的冲击，关键是要提高自身的教学质量。“而且目前我们正在研究，将进一步提高对民办学校补贴的标准，将来可能达到生均培养成本的100%来进行补贴。”

　　 不少民办学校提出招收的学生主体为外来人口，难以享受补贴。钟以俊笑说对此暂时无能为力。“对外来人口推行12年免费教育目前还不现实，因为珠海目前是‘独立做到理想状态’，如果对外来人口也实行免费教育，将可能聚集大量外来人口的进入。只有等中山、深圳、东莞、广州等周边城市都实行了12年免费教育，我们才有对外来人口推行12年免费教育的基础。”

　　 免费教育不等于义务教育

　　 反思整个决策推行的全过程，无论钟以俊还是珠海市的领导都反复强调一点——“我们目前只是推行12年免费教育，千万不要和12年义务教育划等号。”对此，广东省教育厅厅长罗伟其也强调：“我们要明晰一个概念。根据国家义务教育法规定，中国实行9年义务教育。像珠海的做法，可以称为12年免费教育，但不等于是12年义务教育，两者概念差异很大。”

　　 “义务教育带有一定的强制性，推行12年义务教育，意味着适龄的青年必须接受高中阶段教育，相对全国而言，现阶段连9年义务教育都未能全面推行，免掉的仅是学费，书杂费依然要收取。因此，现阶段提12年义务教育并不现实。珠海目前是先行一步，但是距离12年义务教育还很遥远。”钟以俊表示。

　　 “对于这些有条件实行12年免费教育的地区的做法，我们并不反对。但如果从广东整个大局考虑，目前还不具备鼓励实行12年免费教育的条件。广东的教育还有很多问题目前还没有解决，比如普及高中阶段教育，实现县域内教育资源的均衡发展等等，只有这些条件都具备了，广东才能考虑下一步的问题。”罗伟其明确表示。

　　 12年义务教育是大势所趋

　　 “实行12年义务教育肯定是发展趋势，按照目前的条件，珠海有希望在5年之内真正完成全面推行9年义务教育。在先实行12年免费教育的前提下，将来有可能会更快地接近12年义务教育的目标，但这肯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钟以俊强调，“而且珠海能做到，并不意味着其他地区也能做到，毕竟各地实际情况不同。虽然珠海的经济不是最发达的，但城市规模较小，中小学生人数规模不大，城乡差别也相对较小，因此推行免费教育的难度相对较小。”

　　 用珠海市副市长邓群芳的话来说，严格而言，珠海市是全国第一个全市范围内推行12年教育免费而不是12年教育免费的首倡者。

　　 事实上，小范围的12年免费早就存在，远的如河南的南街村，浙江的几个区，今年如天津的武清区、陕西的吴起县等地都尝试推行12年免费教育，更有地方或专门针对农村学生或孤残学生实行12年免费教育。

　　 从这个角度来看，珠海12年免费教育之所以能引起全国的极大关注，在于通过市级人民政府的决策推进。这是目前全国最高规格、涉及面最广的做法，也正因此使政策的稳定和延续更有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