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Runyo最近相当烦躁,原因却是一个看上去很美的工作:公司打算派他到美国总部,拿工作签证,两三年后就有可能拿到绿卡。Runyo在一家跨国服装品牌巨头公司做产品,拿现在时尚圈很流行的词来讲,他的工作就是“买手”,当然,“白领”也是他的一种身份。
每年公司的服装会出成千上万的新款,他负责从中挑选出若干适合于中国市场的货品。现在,每年他至少要出差去总部十来次,而且已经到可以坐公务舱的级别。在大部分人看来,Runyo的工作实在是完美,堪称本城白领的典范。在公司里他的职位很关键,做的事情够时髦,而且还很实惠:他自己本人就是这家品牌的狂热粉丝,当年就是靠在圈子里的名声而被公司招至产品部,现在样品间里过了季的衣服鞋子随便拿来穿,至于收入,年薪差不多20万元。
不过,他烦躁的原因也正在这里:到美国总部,公司负责提供住处和车,但工资每个月只有3000美元。在公司看来,派你去总部是对你能力的认可,也意味着提拔的可能性,但在Runyo自己看来,3000美元的收入比他在上海也多不了多少,而去总部他所能掌管的事情肯定比上海来得少,而且离开上海本身就是巨大的冒险:谁知道两三年里在上海会有什么样的机会;或者说,谁知道两三年里上海的房子会涨成什么样。更何况,今年年初Runyo刚刚结婚,如果去美国工作,要么和新婚妻子白天黑夜相隔,要么妻子就得放弃在上海也算是典范白领的工作和收入跟他一起去美国,一切从头开始。
仔细翻拣,身边朋友里,像Runyo这样的例子绝非孤例,好几个在跨国公司上班的朋友,已经被公司派到了香港、新加坡、澳洲甚至美国总部去工作,而每个人的情况都差不多:工资并不比在上海高多少。
看起来,今天来谈“白领”的话题,需要把眼光放得更广了。“白领”这个词刚刚流行起来的时候,大家通常的意思就是在外企上班的意思。“外企职员”一度也似乎就是拥有较高收入、稳定工作、高尚品位的保证。现在,大家已经明白,在南京西路、陆家嘴、徐家汇的甲级写字楼里上班,哪怕是在前台,都是“白领”,而被派到国外工作的,也仍然还是“白领”,算不到“金领”的分上。
从各方面来讲,Runyo都算是典范“白领”;然而,私底下,他所要担心的事情,跟他公司的前台相比也并差不太多:上班需要为交通烦,20万元年薪当然可以买辆车,但甲级写字楼附近,花10元钱停1个小时,还未必一定能找到车位;下班需要为去哪里吃饭烦,人均50到100元的饭店门口永远需要等位;回家则需要盘算如何保持资产稳定,一方面庆幸前两年咬牙买了房子,现在无非就是每月留出一半工资按揭,另一方面则苦于白天没时间,没办法靠股市实现资产增值;现在,得到一个大部分人想也想不来的工作机会,却仍然要烦是不是该接受这个看上去很美的差事。
在我看来,让Runyo如此烦躁的理由,并不是工作本身,而正是所谓“身份的焦虑”。“白领”真是一个看起来很美的词汇,实际上冷暖自知。在一个迅速发展和变化的社会环境里,得到一个“白领”的身份看起来很容易。大学毕业,找一份坐在办公室里的工作还难吗?可让人得到自我认同,反倒是越来越难,这便是“身份的焦虑”。在上海,Runyo需要和大部分同龄人一样焦虑:如何维系现状并谋求更大发展。而当他获得一个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似乎可以有跳跃式个人发展的机会时,他又发现,其实工资没加,而工作本身重要性的相对值却降低了,更不用说那些离开上海、离开家人的不可计算的成本了。
当我们把对个人价值的判断建立到一份工作上时,“白领”的身份带来的就只能是焦虑了。对Runyo来说,与其到美国做一个全球化系统里的螺丝钉,他宁愿在上海,看到自己选的货被潮流人士们排队抢购,那样才会有成就感。可是,如果他不去美国总部,现在的工作却也已经做到头了,他职位上面已经没有本地员工,他需要汇报的上级就是他的美国同事——当你在30岁的时候突然发现如果不作改变,哪怕不被新人取代,也只有按部就班一辈子做同样的事情,这个时候的焦虑或许比20岁时难找一份所谓白领的工作更可怕。(潘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