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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熊争艳:灾区,hope rises!

   灾区,hope rises!

   我羡慕四川人喝茶、打麻将、摆龙门阵的悠闲,曾设想过无数种入川的理由,但从未料想会与天灾有关。

   地动山摇那刻,我刚结束在美国的留学,正从洛杉矶飞回北京。而等我入川时,已是震后第34天。我没赶上惊心动魄的生命救援,没看到太多惨烈的景象,除了在一所小学采访时恸哭过,更多时候,我是被川人擦干眼泪、重建家园的行动所鼓舞,是被川人不屈、豁达和向上的精神所折服。

   (一)复苏

   我初到成都,几乎看不到地震在那座城市留下的痕迹:才出机场,就有揽客的司机问我要不要租旅游车;进入市区,各色帐篷已不见踪影;绿阴路上,有老外端着星巴克咖啡散步。

   只有随处可见的救灾横幅和不绝于耳的灾区新闻,时刻提醒我:这是一座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城市,它刚刚开始复苏。

   我先去了映秀,那个地魔钻出来的地方。

   从都江堰进入汶川境内,地势一下子从平原变成陡峭的山区。越野车行驶在沿岷江而建的213国道上,这是通向映秀的唯一生命线,虽然距离5·12已过去一个多月,仍有碎石从山上滚落。大型铲车,停在断裂的水泥路上铲除拦路的乱石。运送救灾物资的卡车源源不断的进入灾区。

   抬头望远,阴霾的天空下,大山绿色的"外衣"已被地震撕裂,露出裸石黄土。远处,山里的房子被震得支离破碎,只剩残墙断瓦。

   但生活的气息在这块撒满悲伤的土地上萌芽和生长。

   我绕过废墟,一片绿色和两个女人的身影跳入眼帘。40出头的董成格正和邻居一起给豇豆苗扎架子。身上印有粉红牡丹花的衣服已被汗浸湿,裤脚上也沾了些许泥土。她们身后的两、三分空地上,已经种满了豇豆、茄子、辣椒、玉米。

   这是那个刚刚经历了8级地震的小镇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继续向前,就是黄家村的临时帐篷区。天色已晚,这里的男人们还在搬运沙石,女人们则回到自己的帐篷开始做饭,不远的沙堆上几个娃娃在玩耍。

   山上走下来一个矮矮的身影。走近,原来是个大姐,怀抱一只黑母鸡,身后的背篓几乎要把身体压弯。交谈中,这个叫连富芬的女人总是挂着笑,热情地回答我的问题。只有提到地震中失去的几位亲人时,她嘴角一抽搐,泪水在眼眶打转。

   告别时,她坚持要留我吃饭。"这是我刚从山上老屋找来的鸡,我做得快,你们吃了再走。"听到这句朴素的挽留,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一刻,我对"慷慨"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仅仅是富人的解囊相助,更是一贫如洗者的无私给予。

   也是在地震灾区,我才明白了什么叫浴火重生。我到北川的擂鼓镇时,那里有三万多人挤在密如森林的帐篷群里。这些死里逃生的北川人,没有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而是让新生活从自己的双手开始:年轻人大多在运砂石盖板房,妇女老人则在帐篷边挖排水沟做饭,帐篷边的泥道上,有小贩在叫卖香烟、蚊香,水果摊上摆着香蕉、荔枝、水蜜桃。还有人在帐篷里开起了杂货店,店门口摆放着成箱的啤酒,店里有几个小伙子在排队打白酒。建在帐篷里的图书馆,几个孩子在翻看《美丽公主的故事》,书架上也有《我想知道的美国》《中华上下五千年》。8岁的陈静告诉我,她长大想要当医生,"要让大家都活着"。

   孩子身上的坚强最令人动容。在绵阳市八一帐篷学校,我采访了地震孤儿邓清。当那个齐耳短发的小女孩出现在我面前,我早就没有了挖掘细节的职业冲动,我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我静静地看着那个8岁的孩子在高低床上跳来跳去,和她一起摆弄好心人送她的洋娃娃,听她断断续续地讲去北京过"六一"的见闻。坐在板房学校里的那个下午,我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职业是记者,我甚至没有掏出过采访本,但我不会忘记邓清一笑露出的大板牙,不会忘记她教我唱"我心中有个太阳",更不会忘记当蚊子苍蝇在我面前盘旋时,这个孩子举着大扇子用力给我扇风……

   (二)悲痛

   在灾区采访的半个月中,我每天都会感受到人们痛失亲人、离别家园的悲伤,但最令我沉重的莫过于6月25日。震后第45天。

   那个黄昏,绵竹市五福镇的主街,一条白底黑字的布幅在风中颤抖,路两旁的地上散落着残破的白花圈。

   我的车循着花圈而去。

   从主街第一个三岔口左拐十几米,就到了富新镇第二中心小学。校门口挂着一副字迹模糊的挽联:天无情,情悲五福,三百孤魂何处去;国举哀,哀恸四海,亿万同胞救灾来。

   曾经正对校门的三层主教学楼,已是一片残砖碎瓦,在周围大片屹立不倒的建筑中,显得格外刺眼。地震那天,只经过不到10秒的挣扎,这栋1989年落成的建筑便沉闷着向大地匍匐而去。东一堆、西一簇的沙石废料,遮蔽了曾经鲜活的生命迹象。

   废墟正中,是一个竹杆撑起的简易塑料棚,沉痛悼念孩子们的布幅悬挂正中。哀乐低回。几张高高低低的课桌、椅子挤在一起,上面摆放着131个遇难学生的黑框遗照。每张照片上都贴着"X年级X班XXX"的字条。镜框里的孩子,大多含笑无言,明亮的眼睛看着灵堂外的世界。有些镜框边,垂着已经干枯了的花。更多的镜框前,放着大白兔奶塘、果冻和苏打饼干。还有几瓶插上了吸管的酸奶静静地躺在那里。这些都是孩子爱吃的零食。不知道,在那个地动山摇的下午,他们有没有揣一些在身上。

   "给娃娃们一个安息的地方。"一个黑瘦的男人一边点香一边说。自从一个月前搭建起这个灵堂,风吹雨打都挡不住家长们每天前来祭奠的脚步。

   灵堂前,几十个已经辨不清颜色和形状的书包堆得像个山包似的。最上面一个沾着泥的黑书包上,印着"HOPERISE"(希望升起)的红字,让人心痛不已。书包间散落着课本、饼干、作业本、字典和笔。有一本三年级语文练习册,封面工整地写着"刘琪"。我猜,它的主人一定是个爱学习的女娃娃。

   我这时才打量起在一旁烧香的男人。他叫刘青觉,光着膀子,露出隐约可见的肋骨,穿着条长到膝盖的短裤,脚上的白色运动鞋已经泛黑。

   说到10岁的女儿刘文博,这个男人低着的头,垂得更低,说:"死得可怜啊。娃娃很喜欢读书,都上四年级了。"没有看到他的眼睛润湿,我知道,过去四十几天,他肯定已经哭干了眼泪。

   这个男人的左胳膊上有几颗深深浅浅的牙印,我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是他女人咬的。"娃娃没了,女人先是昏死过去,后来就天天哭天天闹。"

   他低头,我无语。

   离开学校前,我看到了校门口悬挂着的一块白色布幅,上面有斑驳的血字。刘青觉说,地震后第七天,家长们咬破手指,在白布上写下孩子的姓名和他们永远的年龄:刘紫薇,10岁半;刘佳玉,11岁;张义,12岁;张琪,13岁……

   5月12日的下课铃声还未敲响,孩子们没有离去。

   (三)憧憬

   我和同事张淼淼还去了彭州,在满目凋敝中看到了蓬勃的生机。

   彭州距成都几十公里,其境内的龙门山镇与大地震震中仅一山之隔。素有"天府金盆"美誉的彭州,是中国南方最大的牡丹观赏基地。每年春夏之交,都举行国际牡丹花节,几万株牡丹竞相开放,芬芳吐艳。

   但我们到时,牡丹美景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到处的残垣断壁,令人唏嘘。

   通济镇桥楼村。不远处一片热闹的嬉笑声吸引了我们。

   "我赢了!""她帮你了,不算,我重来!"人群随即又发出一阵欢呼声,我们挤进人群,原来是两位中年女人在一个挂有"同心党支部办公室"的绿色帐棚前单膝弯起,像孩子一样玩"顶牛"。

   帐篷里的人不时喊响一个名字,被叫到的人则从看"顶牛"的人群中"飞"出来奔进绿色帐篷领取每人每天十元的救助金。

   我们穿梭在废墟和帐篷之间拍照,几朵碗大的红花突然闯入镜框,花后,是一位女人瘦小的身影。

   "这是牡丹吗?" 我问。

   "不,这是芍药,"仿佛是感到了我的失望,她又补充道,"它是和牡丹配着养的。"

   "我喜欢花,家里养些花,看着舒服。"她的身后,是一个用彩条布搭起的帐篷。再往南十来米,黑褐色的立柜孤单地靠着仅存的一面墙,那是她原来的家。

   这个叫阎秋仿的女人,说自己很幸运,全家人都在地震中活了下来。"人平安,就什么都会有的。"

   "这是蜀葵花,这是常青藤……"她操着一口川味浓重的普通话。有几条嫩绿的树苗从泥土中钻出来,在地面蜿蜒爬行。她说,那是银杏,地震后才种下的。"长几年,就会很高大很挺拔。"

   我们还要趁天黑前赶去龙门山脚下的镇子。

   阎秋仿挥手与我们告别:"今年牡丹已经凋谢了,想看,明年再来!"

   我们没有应声,只在心里默念:明年,一定再来!(新华社中央新闻采访中心 熊争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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